正月过完,长安的雪开始化了。
太液池的冰裂了缝,露出底下青绿色的水,锦鲤又露了头,懒洋洋地晒着初春的太阳。甘露殿院子里的石榴树下,那棵被李象用土围起来的小草芽已经长高了一截,从针尖粗细变成了一根真正的苗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。
凝雪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。她走不了太快,但每天还是要到院子里站一会儿,看看天,看看那棵小草芽,看看李象和明达在树下刨土。
“娘,它又长高了!”李象蹲在树根边,用手比了比草芽的高度,“昨天到这里,今天到这里了!”
“嗯,又长高了。”凝雪扶着腰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那棵小草芽,“它会长成一棵大树吗?”
李象想了想,“会吧?它想长多高就长多高。”
凝雪没有反驳。她只是看着那棵草芽,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两个孩子,没有接话。明达在她脚边坐了下来,仰起脸看了看那棵草芽,说了一句:“它饿了。”
李象一愣,“它吃什么?”
“吃土。”明达指了指树根,捡起一根小树枝,在地上画了几个圈,又抬头看看凝雪,像是在等她夸自己聪明。凝雪笑了,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,“对,它吃土。等它再大一点,就会自己找吃的了。”
二月初,长安的桃花开始打苞了。甘露殿的院子里虽然没有桃树,但隔墙能看见远处宫墙边探出的几根桃枝。李象每天跑出去看一趟,回来汇报:“今天花苞又大了一点!”凝雪坐在廊下晒太阳,已经不用再扶腰才能坐下,渐渐适应了这个越来越沉的肚子。小家伙在里面动得比前两个月频繁了些,像是急着要出来看这个世界。
“娘,第三胎的名字想好了吗?”李恪从外面走进来,径直在廊下坐下,翘起二郎腿,姿态比在御前随意得多。
“想好了。男孩叫李安,女孩叫李乐。”
“李安,李乐。”李恪念了一遍,“好听。”
“比你父皇取的好听。”
李恪笑了,“那还是别让父皇听见。”
李世民恰好从屋里走出来,听见这句,看了他们一眼,什么也没说,在凝雪旁边坐下了。
二月中,李承乾来了一趟。他带来了一篮新挖的荠菜,说是崇仁坊院子后面的空地上长出来的,嫩得很,包饺子最好吃。他还带了阿福——猫在廊下踱了几步,跳上窗台,尾巴盘好,开始打盹。
李象蹲在窗台下面仰着脸看它,“阿福,你最近有没有抓老鼠?”
“没有。”李承乾替他答了,“它现在只吃鱼。”
明达跑过来,踮起脚尖,伸手摸了摸阿福垂下来的尾巴尖。阿福耳朵动了一下,眼睛睁了一条缝,看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明达高兴地回头,对凝雪说:“它让我摸!”
凝雪坐在廊下,看着李承乾教李象辨认荠菜的形状,听着明达在窗台边对着打盹的猫自言自语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——里面那个小家伙正安静地待着,像是在听外面的热闹。春天来得不紧不慢,花苞一天比一天鼓,风一天比一天软,院子里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长。
二月底,桃花开了。宫墙边那几株桃树一夜之间爆了满枝粉白,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,像一群刚醒来就急着张嘴说话的麻雀。李象拉着明达跑出去看桃花,回来的时候衣袖上沾了几片花瓣,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李世民站在甘露殿的院子里,背着手,看着远处那些探出墙头的花枝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不大不小地落在凝雪耳边:“昭陵那边的桃花,也该开了。”
凝雪没有接话,只是把手搭在肚子上。
几天后,三月头,凝雪的阵痛来了。这一次她比前两次都平静,阵痛来的时候她只是皱了一下眉,然后对身边的侍女说:“去告诉陛下,然后去烧热水。”侍女跑出去了。李世民来得很快,连通报都没顾上。他推开房门的时候,产婆已经在了,凝雪正靠着枕头,脸色有些发白,但神情还算镇定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朕来了。”李世民走到床边,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朕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凝雪笑了笑,“每一次你都在。”
这一次的产程比前两次都短。天还没黑透,甘露殿里就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。产婆抱着襁褓走出来,脸上带着笑,“恭喜陛下,恭喜娘娘,又是一位小公主。”
凝雪躺在榻上,额发被汗浸湿了,贴在脸侧,但眼睛是亮的。她偏过头,看着产婆把襁褓放在她枕边。小家伙哭了两声就停了,安安静静地待着,小脸还带着刚出生的红,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。
“像你。”李世民说,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,“像你就好看。”
“又是女儿,你高兴吗?”凝雪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高兴。”他低头在凝雪额头上落下一个吻,“女儿好,像你。”
凝雪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弯,“那名字不用改了,就叫李乐。”
李世民抱起襁褓里的小女儿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向窗外,透过窗格能看见宫墙边露出的那一片粉白色的桃花。新生的啼哭已经平息,屋里只剩下暖融融的安静。石榴树下那棵小草芽又窜了一截,叶子舒展开来,像一只刚张开的手掌,轻轻接住从树缝里漏下来的一缕春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