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天还没亮透,长安城的爆竹声就响了。
先是远处零星的一两声,像是有人试探着抛出了一串闷响;紧接着四面八方都炸开了,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,把整座城从沉睡中惊醒。甘露殿的屋檐下,红灯笼还亮着,灯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,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。
凝雪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身边的被褥还留着余温,人已经不在了。她摸了摸那个位置,又看了看窗外——雪停了,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亮堂堂的。
她撑起身子,慢吞吞地下了床。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动,像是在问她:今天是什么日子?
“过年了。”凝雪摸了摸肚子,穿好衣裳,推开房门。院子里的雪被扫出了一条干净的小路,直通门口。李象正蹲在石榴树下,不知道在看什么,明达蹲在他旁边,两个人头挨着头,一动不动,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“你们在看什么?”
李象抬起头,“娘,树底下长了一棵小草!”
凝雪走过去,弯腰一看——石榴树根边的雪融了一小片,露出褐色的泥土,泥土里冒出一粒嫩绿色的小芽,刚破土,细得跟针似的。
“是棵野草。”凝雪说。
“它能活吗?”李象问。
“能。”凝雪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那粒小芽,“它既然出来了,就能活。”
李象听了,小心翼翼地用手拢了一小圈土,把嫩芽围了起来,像是在保护什么宝贝。明达学着他的样子,也用手拢土,拢得满手都是泥。她站起来,举着泥手看了一眼,又蹲下去,继续拢。
李世民从屋里走出来,站到凝雪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见正在拢土的两个孩子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草。”凝雪说,“象儿说,那是一棵小草。”
李世民看了一会儿,“等春天到了,会变成一片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去年它没有长出来。今年它长出来了。”李世民说,“它等了很久。”
院子里,李象已经跑回屋里拿来一把小铲子,蹲在树根边小心地挖着土,想把那粒新芽移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。明达蹲在一旁,认认真真地看着,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芽尖,又缩回去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凝雪站在远处看着他们,冬日的光落在石榴树梢上,落在新芽上,也落在那两个小小的、弯着的背影上。她心想,等再过两三个月,树下的雪该化完了。到时候,他们三个可以一起蹲在这里,看这一小片草,慢慢长成一片绿。
李世民站在石榴树另一边,看着儿子和女儿折腾那粒小小的芽。他忽然开口,“凝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春天,带孩子们去昭陵看桃花。”
凝雪转过头看他。“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今年一定能去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答应你。”
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,是谁家起晚了,赶在年初一的尾巴上补了一串。院子里,李象已经挖好了一个小小的坑,正在小心地把那粒嫩芽连同根旁的土一起捧起来,放进新坑里。明达蹲在旁边,拿手把土一点一点地拨过去,动作笨拙又认真。
李世民走到树下,把李象那把小铲子接过来,替他把最后一点土拍实。李象仰起头看他,伸手拉他的衣角,“父皇,以后每年我们都来看它好不好?”
李世民蹲下来,与儿子平视。“好。每年都来。”
凝雪站在廊下,看着石榴树下的三个人。日光斜斜地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铺在雪地上。她还没走到树下,风已经先她一步,吹动了树梢上最后一片干叶子。阿福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踱了出来,在门槛边坐下,尾巴在雪地上扫出半个圆,安安静静地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人。
新的一年开始了。新芽会慢慢长大,雪会慢慢化掉。春天会来,桃花会开。而甘露殿的这一棵石榴树下,会有第三个小孩子蹲在哥哥姐姐身边,也伸出手,学着他们的样子,拢起一捧土,轻轻拍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