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长安又落了一场雪。这回是真的岁末的雪,下得安静,落得均匀,像是老天爷赶在年前把该下的雪都补上了。甘露殿的屋檐下,红灯笼挂得整整齐齐,灯穗垂在雪光里,偶尔被风拂动一下,又静静地垂回去。
凝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,觉得有点站不住了,回屋坐下。她的肚子已经四个多月了,穿着厚衣裳看不太出来,但她自己知道——里面的小家伙已经开始动了。不像李象那样横冲直撞,也不像明达那样悠闲地翻个身。这个孩子动得很轻,像隔着一层棉被在敲门。
“娘,四伯什么时候到?”李象从屋里跑出来,围着她转了一圈。
“快了。今天傍晚。”
“傍晚是什么时候?”
“就是快天黑的时候。”
李象跑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天,跑回来,“天还没黑。”
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明达从屋里追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小块糕点,跑到凝雪跟前停下来,仰着脸,“娘,我陪你等。”
凝雪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拒绝。“好,一起等。”
李恪是午后就来了的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藏蓝色袍子,头发重新束过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先给石榴树拍了张照片——树枝上还挂着几粒没掉落的干果子,看着有些孤单。他回头看见凝雪,笑了笑:“曾姨奶奶,我今年比去年胖了六斤。”
“你自己称的?”凝雪问。
“称了。入秋的时候称了一次,今天称了一次,重了六斤。”
凝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“是胖了点。好看。”
李恪笑了,蹲下来对着明达张开手,“十五妹,来,三哥抱。”
明达犹豫了两秒,放下咬了一半的糕点,走了过去,张开胳膊让李恪把她抱了起来,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没有乱动。
李承乾也是下午到的。他没有带阿福——猫怕冷,蜷在被窝里不肯出门。他带来的是一小坛自己腌的酸菜,说是今年新学的方子,还没开封,不知道好不好吃。
“开封了不好吃怎么办?”凝雪问。
“那就明年再学。”李承乾把坛子放在厨房角落,“反正日子长,慢慢试。”
傍晚,暮色四合。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沉下去,宫灯亮了起来,把院子里的雪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。
李泰是踩着暮色进的宫门,身上裹着一件深青色披风,风尘仆仆,一手提着书箱,一手拎着一兜濮阳的枣。他走进院门的时候,李象第一个发现了他,撒腿跑过去,“四伯!你回来了!”
李泰放下书箱,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李象,眼睛被院子里的灯火和孩子的笑脸映得有些发亮。“嗯,回来了。”
凝雪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这一幕,没有上前。
李世民站在她身边,也没有动。两人就那么看着李泰被李象和明达围在中间,听他说濮阳的枣比长安甜。晚风裹着雪和炊烟的气息,从院子里穿过。石榴树的枯枝上落着薄薄一层雪。廊下的红灯笼已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投下暖黄的光晕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,交错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那天晚上,甘露殿的暖阁里摆了一张大圆桌。李世民坐主位,左边依次是凝雪、李象、明达,右边依次是李承乾、李泰、李恪。菜不算多,但每一样都是凝雪亲自吩咐的。李承乾带来的那坛酸菜没有开封,凝雪说明天早上煮面用。李恪多喝了两杯酒,李泰拿红枣换了李恪杯里的酒,尝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,被全桌人笑了好一会儿。
李象坐在凝雪旁边,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饺子。他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抬起头,看着满桌的人,认真地问了一句:“明年除夕,人还会这么齐吗?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李恪正要开口,李泰先说了话:“会。”
李承乾跟着点了点头,“嗯,会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话留在嘴里,没有说出来。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。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,热气把每个人脸上都映出一层淡淡的光。
凝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又把目光从李象移到李承乾,从李承乾移到李泰,从李泰移到李恪,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——烫的,暖的,像是把整屋的灯火都含在了嘴里,慢慢咽了下去。
钟声还没有响。但长安城里里外外都亮堂堂的,没有一盏灯是熄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