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一到,长安就冷了下来。
太液池的水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,锦鲤全躲到了池底,看不见了。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被摘光了,剩下几颗裂了口的挂在最高处,风一吹就晃。李象每天跑出去看一眼那几颗石榴,今天看还在,明天看还在,后天看还在。他跑回来跟凝雪说:“娘,石榴怎么不掉下来?”
“因为它还不想掉。”
“那它什么时候想掉?”
“等冬天过完。”
李象想了想,说:“那我等它。”
明达穿上了厚棉袄,裹得像颗小粽子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滚动的球。她不喜欢穿这么多,每次穿衣裳都要扭来扭去地抗议。凝雪按着她穿好了,她开始哭。
“别哭了,外面冷,不穿会生病。”凝雪给她擦眼泪。
明达不理她,继续哭。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,听见女儿的哭声,走过去把她抱起来。“明达,怎么了?”
“热。”明达抽抽搭搭地指着自己身上的棉袄。
“不穿会冷。”
明达把脸埋进父皇的肩窝里,不哭了,开始啃他的衣领。
凝雪看着他们父女俩,叹了口气。“你就惯着她吧。”
“朕的女儿,朕不惯谁惯?”
“这话你说过一百遍了。”
“因为朕还要说一百遍。”
凝雪瞪了他一眼,转身去厨房炖汤了。
十月中,宫里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了。炭、棉衣、厚被褥、新做的冬靴——一车一车地往各宫送。甘露殿分到了最好的银霜炭,烧起来没有烟,暖得快。李象第一次看见炭盆,好奇地凑过去看,被凝雪一把捞回来。“烫,不能摸。”
李象伸手还要去够,凝雪按住他。“你上次被烫过,忘了?”
李象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又看了看炭盆,缩回手,不摸了。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了。“你倒是教得好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凝雪抱着李象,“我是他娘。”
明达蹲在旁边,看见哥哥不摸了,她也缩回手,学着哥哥的样子,对着炭盆认真地说:“不摸。”
李世民笑出了声。
十月底,长安下了第一场雪。不大,薄薄一层,天亮就化了。但孩子们还是兴奋得不行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踩水坑,踩泥巴,踩得满裤子都是泥点。凝雪坐在廊下看着他们,喊了两遍“别踩泥了”,他们不听,她也就懒得喊了。
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,看见儿子和女儿满身是泥,皱了皱眉。“象儿,明达,回屋换衣裳。”
他们不听,继续踩。
“换完衣裳给你们吃枣泥酥。”
李象立刻站住,跑回屋里,开始自己扒衣裳。明达看见哥哥跑了,也跟着跑,跑了两步摔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跑。凝雪看着李世民,笑了。“你倒是会哄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,“天冷了,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?”
“刚给孩子们洗了手,沾了水。”
李世民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。他的手很暖,是那种干燥的、让人安心的暖。“世民。”凝雪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有没有觉得,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?”
“是早了些。”李世民说,“但早也有早的好处。”
“什么好处?”
“早来早走。”李世民说,“春天也来得早。”
凝雪靠在他肩上,没有接话。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,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,落在水缸里那几尾锦鲤看不见的深处。远处传来孩子们换好衣裳后跑回来的脚步声,噼里啪啦的,像一阵小型的雨。
李世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“明天让工匠把凉棚换成暖棚。冬天也能在院子里坐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给孩子们做两件厚斗篷,出门的时候披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在听吗?”
凝雪笑了。“在听。每一句都听见了。”
入冬了。但甘露殿很暖。炉火烧得旺旺的,孩子们跑得满头大汗,窗台上趴着打呼噜的阿福。李承乾隔几天来一次,带一壶新酿的桂花酒;李恪来得更勤,来了就带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,跑出一身汗再回去洗澡。日子被风吹得缩紧了,但人反而挨得更近了。像冬天里的炭火,烧得不大,但暖得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