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长安,一场大雪落下来,把整座城裹进了厚厚的白里。
雪从清晨开始下,到傍晚还没停,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云端筛了一整天的面粉。甘露殿的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,踩上去没过脚踝,阿福蹲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白花花的东西,尾巴尖轻轻摆着,似乎不太确定该不该下去。
李象是第一个冲进雪里的,明达跟在后面,跑了两步就摔了一跤,爬起来,又跑了两步,又摔了一跤。摔了第三回之后她不跑了,坐在雪里,仰着脸让雪花落在她脸上。李象跑回来把她拉起来,“别坐地上,凉!”
“凉。”明达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雪,缩回手,又摸了一下,再缩回手,然后开始捧雪。
凝雪站在廊下看着,喊了一句:“别玩太久,一会儿进来喝汤。”
“知道了!”李象应了一声,继续和明达堆雪人。
李世民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凝雪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子里。雪落在他肩头,很快又化了,变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没在意,只是把手里的暖炉递给她,“拿着。”
凝雪接过来,暖意从手心传上来。“你今天不批折子了?”
“雪太大了。”李世民说,“难得清闲。”
凝雪没有接话。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,看着李象和明达在雪地里滚成一团,听着他们断断续续的笑声,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,声音闷闷的,但很暖。
晚饭后,雪还没有停。李象和明达玩了一下午,累得不行,吃了饭就睡了。凝雪给他们掖好被角,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发亮,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银箔。
她关上门,转过身,忽然觉得有点晕。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,是轻飘飘的、像是踩在棉花上的那种。她扶了一下门框,停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往前走。
李世民正坐在灯下看书,抬头看见她脸色不太好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可能是今天站久了。”凝雪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。
李世民看了她一会儿,放下书。“让太医来看看。”
“不用,就是累了——”
“凝雪。”他叫了她一声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太医令来了。还是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头,请了脉,闭着眼睛切了很久,然后睁开眼,脸上露出喜色。“恭喜陛下,恭喜娘娘,脉象平稳,又是滑脉。娘娘有喜了,约两月有余。”
凝雪愣住了。她坐在榻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那里平平的,看不出任何变化。她数了数,李象出生后不久她怀了明达,现在明达才一岁半,她又有了。
第三个孩子。她没算过会有几个,只觉得从李象出生后,日子便像流水一样,再也停不下来——一个接一个地来,把甘露殿填得满满当当。
凝雪抬起头,看见李世民还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本书,已经忘了放下。“世民?”她叫了一声,他才像刚回过神,把书搁在案上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“多久了?”他问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“太医说两个月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,伸出手,像第一次那样,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覆了上去。他的手暖极了,像捧着一团刚生的火。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朕以为,不会再有第三个了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朕老了。”
凝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“你不老。你要是老了,我还能怀上?”
李世民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红。
凝雪看着他那副样子,忽然笑了。“你哭什么?”
“朕没哭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那是灯晃的。”
“现在是白天,没点灯。”
李世民不说话了,低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,她感觉到掌心里有温热的东西洇开。她没有抽手,就让他那么靠着。窗外的雪终于停了,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,阳光下白茫茫一片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世民直起身,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“第三个孩子。再想个名字。”
“要是男孩呢?”
“你取。”
“要是女孩呢?”
“也你取。”
凝雪想了想。“要是男孩,叫李安。安安静静的安。前面两个太闹了,第三个我希望他老实一点。”
“那要是女孩呢?”
“叫李乐。平安喜乐的乐。”
李世民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。“李安。李乐。好。”
傍晚,雪又开始下了。天色暗得很快,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院子里的雪地映成暖黄色。凝雪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花,想起去年冬天,她抱着明达坐在窗边看雪。今年多了一个孩子在她肚子里,还多了满院子的脚步声。
李象和明达已经睡了,李世民披着一件斗篷,从外面走进来,带着一身寒气。他脱下斗篷挂在门边,走到她身边坐下,把她的双手拢在掌心里暖着。“在看什么?”
“看雪。”凝雪靠在他肩上,“明年这个时候,这个孩子就出生了。到时候,就是三个孩子一起在院子里玩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明年这个时候,朕抱着第三个孩子看雪。”
凝雪闭上眼,听着窗外的雪声,听着他的心跳声,听着肚子里那个还没有成型的小生命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,她从天而降,砸进他的朝堂,砸进他怀里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,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她,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她会一直在这里,在他身边,在孩子们身边,在这场下不完的雪里。
“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春天,桃花开了,带我和孩子们去昭陵看桃花吧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收紧了手臂。“好。明年春天,去昭陵看桃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