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,长安的暑热终于散尽了。
院子里的石榴熟了,红彤彤的,沉甸甸地挂在枝头,压得枝条弯弯的,像是随时会断。李象每天站在树下仰着脸数石榴,数了一整个夏天也没数清楚——实在太多了,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,只好从头再来。
“娘,今年有三十七个石榴!”他跑回屋里汇报。
凝雪正在给明达扎小辫子,听见这话笑了,“你数清楚了吗?”
“数清楚了!我数了三遍,都是三十七。”
“那你可记好了。”
“记好了!”李象又跑回树下,对着那些石榴认真地说,“你们要乖乖的,等熟了再掉下来。”
明达坐在娘亲腿上,一动不动的,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开口:“娘,好了吗?”
凝雪松开手,看了看,“好了。”她给明达扎了两条小辫子,用红头绳系着,翘翘的,像两只小犄角。明达摸了摸自己的辫子,站起来跑向门口,“哥!看我!”
李象回头,看见妹妹顶着两条翘翘的小辫子跑过来,认真地看了两眼,“好看。像兔子。”
“像兔子?”明达皱起小眉头。
“嗯,好看的那种兔子。”
明达想了想,接受了这个评价,蹲在哥哥旁边一起看石榴。
李恪从廊下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剥好的石榴籽,坐在台阶上,一颗一颗地吃着。明达看见三哥在吃东西,立刻把“兔子”的事抛在了脑后,哒哒哒跑过去,仰着脸看他,也不说话,就看着。李恪被看得没办法,从碗里拈了几颗石榴籽,放在她手心里,“给,慢点吃。”
明达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红石榴籽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“甜!”
“甜吧?”李恪笑了,“树上熟的,比外面买的好吃。”
“还要。”明达又伸出手。
李恪又给了她几颗,“慢慢吃,别呛着。”
李象在旁边看见妹妹有石榴籽吃,也跑过来,蹲在台阶上,比明达高出一个头,也伸出了手,不开口,就看着李恪。李恪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笑着也给了他几颗,“你也有。”
“谢谢三哥。”李象把石榴籽塞进嘴里,咬破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又低头去接李恪剥好的石榴籽。
凝雪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,没有上前。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中。“在看什么?”
“看他们。”凝雪说,“你觉不觉得,咱们院子里,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李恪耐心地给两个最小的弟弟妹妹剥石榴,看着李象蹲在台阶上吃得满脸都是汁水,看着明达含着一颗石榴籽鼓起半边腮帮子。看了一会儿,他应了一声,“嗯。好。”
过了几日,李承乾也来了。
他是来送东西的——一篮子新摘的桂花,说是崇仁坊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多,他采了一些,送来给凝雪做桂花糕。凝雪接过那篮桂花,金黄的小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香气清淡而悠长,连手指都染上了甜丝丝的气味。
“你自己采的?”凝雪问。
“嗯。”李承乾说,“闲来无事,就摘了些。”
“你倒是会过日子。”
李承乾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李恪正带着李象和明达在石榴树下玩——李恪坐在石凳上把石榴籽一颗一颗剥到碗里,李象蹲在旁边等,明达坐在小凳子上,双手捧着碗,像小猫一样捧着慢慢吃。阿福趴在窗台上,尾巴从窗沿垂下来,偶尔在风里摆一下。
李承乾看着这幅画面,不自觉地站住了。凝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他微微弯起的嘴角,没有说话。
李象先看见了李承乾,立刻从地上蹦起来,“大哥!”他跑过去,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住,仰着脸,“大哥,你来了!阿福来了吗?”
“来了。”李承乾低头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,“在窗台上睡着呢。”
“我去跟它打声招呼。”李象转身跑了。
李承乾走到石桌边坐下,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石榴籽,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。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,“甜。”
“树熟的。”李恪说,“比宫里送的甜。”
“宫里送的也是你挑的。”
李恪没否认,笑了一下,“以后每年都给你们挑。”
凉棚底下的蒲席上,李象已经趴在了窗台边,正对着阿福说话。明达还坐在小凳子上,捧着碗,吃得认认真真。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,带着残荷和泥土的气息,微凉,但不冷。院子里的三个人,各有各的事,各安其位。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,几片叶子落下来,掉在水缸里,鱼游过来啄了一口,发现不能吃,又游走了。
凝雪看了一眼天光,站起来,“我进去看看晚饭。”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承乾,今晚在这儿吃吧,炖了汤。”
“好。”
“恪儿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李象从窗台边探出头来,“大哥也吃?三哥也吃?那我也吃!”
凝雪笑了,“你哪顿没吃?”
李象想了想,“好像都吃了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凝雪转身进了厨房。
李世民仍然坐在凉棚里,手里拿起书,又放下了。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移着,从这头挪到那头,像一枚无声的日晷,记录着这个寻常的、不被写入史书的下午。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、水沸声,和孩子们偶尔冒出的清脆笑声——只觉得这个下午很长,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