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长安,桃花开了满城。
甘露殿的院子里,石榴树上的新芽已经变成了嫩绿的叶子,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,在春风里轻轻摇晃。树下多了一张躺椅,是李承乾从崇仁坊搬来的,说是给曾姨奶奶晒太阳用。凝雪每天下午抱着明达坐在上面,看李象在院子里追蝴蝶,看阿福趴在窗台上打呼噜,日子过得像一碗温热的汤,不烫嘴,也不凉。
李承乾住在了崇仁坊,没有再回襄州。他每日早出晚归,帮着李世民处理一些不涉朝政的杂务——整理典籍、校勘史书、核对各地方志。活不重,但花时间。李世民没有给他正式的官职,给了个“崇文馆学士”的虚衔,管的是藏书和编书,不碰兵权也不碰朝议。
“这样挺好的。”李承乾有一天对凝雪说,“有事情做,又不用操心那些大事。父皇是在护着我。”
凝雪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变了很多。不是脸变了——他还是瘦,颧骨还是高耸着,眼窝还是深的。但他眉目间那种紧绷的东西松开了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被人轻轻拧松了半圈。
“你父皇不是护着你,他是信你。”凝雪说,“信你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李承乾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阿福——猫正趴在他腿上打盹,尾巴尖轻轻摆着,像是在做梦追蝴蝶。他轻轻顺着猫背上的毛,忽然说了一句:“曾姨奶奶,你说,人这一辈子,能重新开始几次?”
凝雪想了想。“一次就够了。剩下的就是好好过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。“嗯。一次就够了。”
三月十五,李泰从濮阳来了一封信。信上说他的学堂又扩了一间房,学生已经快两百人了,比以前热闹得多。他还在信里说,他最近在编一本《农桑辑要》,教百姓怎么种田养蚕,已经编了大半。信的末尾写了一句——“曾姨奶奶,大哥回长安了,替我带句话给他——三弟在濮阳挺好的,让他别惦记。”
凝雪看完信,去崇仁坊转交话。李承乾坐在院子里,正在给阿福梳毛。猫舒服得眯起眼睛,呼噜声响得像一台小风箱。凝雪把李泰的话带到,他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他挺好的?”
“他说让你别惦记。”
李承乾低下头,继续给阿福梳毛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四月,长安的桃花落了。花瓣铺满了街道,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起来,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。明达满一岁了,会扶着墙走几步了,虽然走得不稳,但她已经掌握了“摔倒后立刻喊娘”这项核心技能。她喊得理直气壮,凝雪每次都跑过去,把她捞起来。
“你这个小黏人精。”凝雪抱着她,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。
明达咧嘴笑,露出六颗小牙,口水糊了凝雪一脸。
李象站在旁边看着,一脸认真地说:“妹妹,你不能总是要娘抱。你要学会自己走路。”
明达看了他一眼,伸手朝着他够,“哥,抱。”
李象的脸一下子红了。“你……你太重了,我抱不动。”
“抱。”
“抱不动。”
“抱抱。”
李象求助地看向凝雪。凝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四月底,武明空让人送了一双小鞋子进宫。鹅黄色的,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,针脚细密,绣工精致。随鞋子附了一封短信:“给明达小姐。她该学走路了。穿这双鞋,走得稳。”
凝雪接过鞋子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她把明达抱过来,给她穿上。大小刚好合适。
“明空姨给你做的。”凝雪对女儿说,“你要好好走路。”
明达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子,伸手摸了摸鞋面上那朵小桃花,抬起头,看着娘亲,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:“姨。”
凝雪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姨。”明达又说了一遍,发音还挺清晰。
凝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“你这个小东西,会说‘姨’了?你娘我教你那么久的‘娘’呢?”
明达不理她,低头继续欣赏自己的新鞋子。
五月初五,端阳节。李世民破例没有大办宴席,而是在甘露殿的院子里摆了一张圆桌,请了李承乾来,又请了李恪——李恪今年没有回西域,朝廷让他留在长安休整半年,他高兴得不行,整天带着李象在宫里转悠。一家人在石榴树下吃了粽子、喝了雄黄酒,连明达都分到了一小块蘸了糖的糯米。
李恪举着酒杯,站起来:“父皇,大哥,曾姨奶奶,十四弟,十五妹。我敬你们一杯。”
李世民端起酒杯。“你少喝点。”
“今日高兴。”李恪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“过几天我要回一趟西域,还有军务要交接。年底就回来,不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?”凝雪放下筷子。
“不走了。”李恪说,“朝廷让我领个京职,留在长安。以后常来蹭饭。”
李象在旁边喊着“三哥不走啦”,高兴得围着桌子跑了好几圈。阿福被他的动静惊醒了,不满地“喵”了一声,跳下窗台,换了个更安静的角落继续睡。
端午过后,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,红艳艳的,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上。李象每天站在树下数花,数完了跑回来汇报:“娘,今天开了七朵!”
“昨天开了几朵?”
“昨天是五朵。”
“那今天多了两朵。”
“对!”李象一脸骄傲,“我数得很准。”
凝雪坐在廊下,怀里抱着明达,看着满院子的人。李世民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没在看。李承乾蹲在石榴树底下,正在用一根草逗阿福。李恪在追着李象跑——小家伙跑得飞快,他追得满头大汗。明达忽然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身子,朝着院子里的方向伸出了小手,嘴里含含混混地叫着:“哥……三哥……猫……”
凝雪低头看着她,见她的小手攥紧了又松开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她笑着把女儿搂回怀里,看向旁边的人,正对上他的目光,眼底也映着满院的春光。
“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今年春天特别长?”
李世民放下书,看着院子里那些人——承乾、恪儿、象儿、明达,还有蹲在石榴树下晒太阳的阿福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是特别长。”他说,“长得好。”
凝雪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带着石榴花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一整个春天都在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