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,长安城的风里终于带上了暖意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上,那个花苞又大了一圈,从米粒变成了黄豆大小,嫩嫩的粉色藏在绿芽中间,像是偷偷探出头来打量这个世界的眼睛。李象每天蹲在树下看它,看完了就跑回来汇报:“娘,花苞又大了一点!”
“大了多少?”
“这么大。”李象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大概。
“那是多大了?”
李象想了想,跑回屋里找出一颗红豆,举起来给凝雪看:“这么大。”
凝雪笑了。“那确实大了不少。”
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宫里照例在太液池边办了曲水流觞宴,凝雪没有去——明达刚学会扶着东西站起来,正处在“哪里都要爬一爬、够一够”的阶段,她不敢离人。她守在屋里看着女儿扶着榻沿颤巍巍地站起来,小腿打颤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一只刚刚学会站立的幼鹿。
“明达真棒。”凝雪蹲在旁边护着她,胳膊随时准备接住摇摇欲坠的小家伙。
明达听见娘亲夸她,咧嘴笑了,然后一屁股坐回榻上,不站了,拿起脚丫子开始啃。凝雪笑着摇摇头,把她抱起来换好衣裳,正准备带她去院子里晒太阳,就听见李象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由远而近。
“娘!娘!”他跑得气喘吁吁,扶着门框站稳了,“大伯要回来了!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父皇!父皇说的!”李象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“父皇说大伯已经从襄州出发了,再过几天就到长安了!”
凝雪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她站起来,抱着明达走到院子里,看见李世民正站在桃树下,手里拿着一封信——信还没收起来,显然刚看完。她走过去,没有说话,她看了他一眼,他看着她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承乾出发了。”李世民说,“带了一只猫。”
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。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快的话,十天左右。”
凝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明达,又看了看旁边仰着脸等消息的李象。“象儿,你大伯要回来了。等大伯到了,你跟他打招呼。”
“我会的!”李象认真地点了点头,又跑回树下等着,像一棵刚被浇了水的小树苗。
十天。凝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把它像一枚种子一样放进心口最暖的地方。
接下来的日子,李象每天问一遍:“大伯到了吗?”凝雪每天回一遍:“还没有,再等等。”到了第四天,他跑进来问的时候,话还没说完,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风尘仆仆的气息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到了。在城外驿站歇了一晚,明天进城。”
第二天,长安城的城门开得比往常早了些。天还没完全亮透,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,薄雾笼在城墙上,像一层淡青色的纱。李世民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站在城门口。凝雪抱着明达站在他旁边,李象牵着娘亲的衣角,他们都没有说话。
风从官道上吹过来,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。远处,官道的尽头,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了。黑点越来越近,变成了一辆青布马车,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在官道上,一下一下,像是在叩门。
马车停在了城门口。帘子掀开,李承乾探出身来,手里抱着一只橘色的胖猫。他还是瘦,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,像是山间的清泉,终于流到了开阔的地方。
他下了车,站在城门口,看着面前的人。父皇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像是特意为他换下的衣裳,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,只是一个等待儿子回家的父亲。曾姨奶奶站在旁边,怀里抱着一个裹着小被子的小姑娘,旁边还站着一个仰着脸看他的小男孩,小家伙穿着一件红棉袄,像一团滚到脚边的小火苗。
李承乾想开口叫一声“父皇”,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。就一步,然后在两步外停住了,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猫。
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李承乾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。
“猫……叫什么?”
“叫阿福。”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,“捡来的时候瘦,现在胖了。”
“胖了好。”李世民说,“胖了有福气。”
李象从旁边跑过来,仰着脸看着李承乾,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猫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。“大伯,我能摸它吗?”
李承乾蹲下来,把阿福往前递了递。“能。它不咬人。”
李象伸出小手,轻轻摸了摸阿福的背。阿福眯起眼睛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李象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的。“它好软。”
“嗯,软。”李承乾也笑了。
凝雪抱着明达走过来,李承乾站起来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家伙身上。明达醒着,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,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伯伯,然后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四颗小牙。
“她笑了。”李承乾的眼眶红了。
“她喜欢你。”凝雪说,“明达,这是你大伯。”
明达不会叫大伯,但她伸出了小手,朝着李承乾的方向抓了抓。李承乾伸出手,让她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那天中午,李世民没有回宫。他带着李承乾,还有凝雪和两个孩子,去了崇仁坊——李承乾在长安的那处宅子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,只是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,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。阿福被放下地后先绕着院子巡视了一圈,确认还是自己的地盘,然后跳上窗台,开始舔爪子。
凝雪在厨房里煮了一锅面。李承乾坐在桌前,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,汤底清亮,香气扑鼻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,咽下去,又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凝雪问。
李承乾点了点头,没有抬头,专心致志地吃着碗里的面。一小口,再一小口,像在品尝什么久违的滋味。李世民坐在他对面,没有动筷子,只是看着他吃。一碗面见底,汤也喝得干干净净,李承乾放下碗,抬手擦了擦眼睛,肩膀微微发颤。
“父皇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沙哑的,鼻子有些堵,“这面……真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几碗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也有些沙哑,“以后天天都能吃。”
李象蹲在院子里,和阿福对视。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,谁也没有先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,阿福没有躲。他轻轻摸了摸猫耳朵,又摸了一下,然后突然抬头,朝着屋里喊道:“妹妹,你来摸猫!”
明达当然不会来,她正趴在娘亲怀里、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打盹儿,小脸睡得红扑扑的。
长安城的城门关上了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
崇仁坊的院子里灯火暖黄,风把石榴树的新芽吹得轻轻晃动,像是在替谁高兴。屋里传来李象的笑声、阿福的呼噜声、碗筷碰撞的轻响,还有凝雪轻声哄着明达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