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长安入了夏。太液池的荷花开得铺天盖地,粉的白的,密匝匝地铺满水面,像是有人把整片云霞剪碎了洒在池里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裹着荷花和水的味道,穿过回廊,穿过窗棂,穿过甘露殿每一个敞开的门。
凝雪怕热,但今年她不怕了。李世民让人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旁搭了一座凉棚,竹架藤编,顶上覆了厚厚一层蒲草,把正午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。凉棚底下摆了竹榻、小几、蒲团,旁边放了一缸新换的清水,里面养着几尾锦鲤。李象和明达每天下午都趴在缸沿上看鱼,看了大半个夏天,也没看腻。
“娘,这条红的是老大,那条金的是老二,那条花的是老三。”李象指着水缸里的锦鲤,一脸认真地给妹妹介绍。
明达趴在缸沿上,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,嘴里含含混混地重复:“老大,老二,老三。”
“对,老大、老二、老三。老四是那条白的,还没长出来。”
“还没长出来?”
“嗯,还在蛋里。”
凝雪在凉棚底下笑出了声。“鱼不是蛋里出来的。”
“那从哪儿来的?”
“从……水里来的。”
李象想了想,决定保留自己的看法,继续给妹妹介绍“还没长出来”的老四。
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他把蒲扇递给凝雪,“扇扇风。”然后自己也在竹榻上坐下,随手从矮几上抄起一卷书。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,不急不躁,像太液池的水一样,流得慢,但一直在流。
李恪隔几天就来一次甘露殿,来了也不干什么正事,就在凉棚底下坐着喝茶,看李象追蜻蜓,看明达趴在缸沿上看鱼,看阿福趴在窗台上晒太阳。有时候李承乾也来,带着阿福。猫来了就在院子里找个阴凉的地方一瘫,呼噜声比蝉鸣还响。
“你们俩现在倒是清闲。”凝雪给李恪倒了杯茶,“西域那边不用管了?”
“管。但有副将在盯着,不用我天天守着。”李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再说了,父皇说了,今年让我在长安歇着。”
“他倒是舍得放你歇。”
“父皇说——”李恪放下茶杯,看了李世民一眼,“他说他这辈子,亏欠儿子们太多。能补一天是一天。”
凝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李世民坐在竹榻上,手里拿着书,头微微歪着,已经靠在竹靠背上睡着了。蝉鸣一阵一阵的,像一首没头没尾的老歌,李象和明达还在水缸前头挨着头看鱼,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,安静了下来。
她收回目光,对李恪笑了笑。“他欠你们的,慢慢还。你们也得给他机会还。”
李恪没有接话。但他坐着没动,茶凉了也没续,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,又趴在了他靴子上,继续打呼噜。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,把凉棚底下的暑气吹散了一些,把李恪垂在膝上的一缕发梢吹得轻轻晃了晃,也把竹榻上那个人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吹得更清晰了。
这天傍晚,夕阳把甘露殿的院子染成了橘红色,连水缸里的鱼都像是镀了一层金。凝雪坐在竹榻边,给两个在蒲草席上睡着了的孩子轻轻扇着扇子。李象睡得四仰八叉,明达蜷在他旁边,小手搭在哥哥的胳膊上,像两只依偎着的小兽。
李世民醒了,动了动脖子,手搭在扶手上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比风还轻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在这里吃饭吧。”
“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:“承乾喜欢喝汤,今晚多炖一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李恪说要喝冰镇酸梅汤,我已经让人备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朕喝你炖的汤。”
凝雪的扇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扇起来。“油嘴滑舌。”
李世民没有再说话。但他也没有起身离开。他就坐在那里,听着蝉鸣,听着孩子们的呼吸声,听着她说“今晚吃什么”的声音。晚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天的暖意,吹进这座凉棚,又吹出去。
甘露殿的石榴树安静地立着。再过不久,那些青青的果子就会变红,和去年一样,和李象出生那年一样。日子在往前走,但有些东西稳稳地停在原地,像这棵树的根一样,扎得深,也扎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