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一到,长安就冷了下来。
太液池的水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,锦鲤全躲到了池底,看不见了。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被摘光了,剩下几颗裂了口的挂在最高处,风一吹就晃,像是舍不得走。李象每天跑出去看一眼那几颗石榴,今天看还在,明天看还在,后天看还在。他跑回来跟凝雪说:“娘,石榴怎么不掉下来?”
“因为它还不想掉。”
“那它什么时候想掉?”
“等冬天过完。”
李象想了想,说:“那我等它。”
明达七个月了,会爬了。爬得飞快,像一只小壁虎,满屋子乱窜。最感兴趣的东西是李世民的奏折——趁人不注意就爬过去,拽一本下来,翻两页,然后往嘴里塞。李世民已经习惯了,每次被啃湿一本就让人重抄。
“这丫头比象哥儿还能折腾。”凝雪说。
“她像你。”
“又像我?她哪里像我了?”
“她喜欢啃奏折,你不也喜欢——你倒是没啃过,但你一看见朕批奏折,就想坐朕腿上。”
凝雪被他噎住了,瞪了他一眼。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。”
“朕有没有胡说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凝雪的耳根红透了。
那天傍晚,李象在院子里追一只最后一批飞过的蝴蝶,明达在榻上睡着了,安安静静的,呼吸细细的。李世民坐在廊下看书,凝雪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自然而然地侧身坐在了他腿上。
李世民放下书,看着她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凝雪靠在他肩上,“就是想坐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伸手揽住她的腰,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暖的。院子里那几颗没摘的石榴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。李象追蝴蝶追累了,跑回来,看见娘亲坐在父皇腿上,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,仰着脸问:“娘,你为什么坐爹腿上?”
“因为娘累了。”
“那我也要坐。”李象爬上父皇的另一条腿,坐稳了,靠着父皇的胸口,打了个哈欠。
李世民一手抱着儿子,一手揽着凝雪,低头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“你们俩,重不重?”
“不重。”凝雪说。
“重。”李象说。
“那你下来?”
“不下来。”
李世民笑了一声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鸟鸣,啾啾的,像是在说晚安。凝雪靠在李世民肩上,闭着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咚咚,沉稳有力,让人安心。
“世民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凝雪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“我想让明空嫁人。”
李世民的手微微一顿。“武才人?”
“嗯。”凝雪睁开眼,看着他,“她今年二十八了。在宫里熬了十几年,没有家世,没有子嗣,没有靠山。她这辈子,不能就这么过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“而且……”凝雪顿了顿,“让她留在宫里,终究是个隐患。袁天罡说的话,我一直记着。女主武氏——我不知道是不是她,但我不想赌。让她嫁人,远离权力中心,对她好,对大唐也好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替她想好了夫家?”
“没有。”凝雪说,“我想先跟你商量,再问她愿不愿意。她若不愿意,我不勉强。她若愿意,我们再找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你对她倒是好。”
“她对我好。”凝雪说,“她是这宫里第一个给我送东西的人。她教我绣花,给象儿做虎头鞋,给明达做小帽子。她心里有我们,我心里也有她。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李象——小家伙已经睡着了,趴在他胸口,口水流了他一肩膀。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,然后抬起头,看着凝雪。
“朕让礼部看看,有没有合适的。”
凝雪的眼睛亮了。“你答应了?”
“朕答应了。”李世民说,“你说得对。让她嫁人,对她好。”
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闷闷地说:“世民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李世民说,“你替朕想的事,朕也替你想。”
那天晚上,凝雪在灯下写了一封信。她不会写字,是李世民帮她写的,她口述,他执笔。信很短——“明空,冬天来了。你多穿些衣裳,别冻着。过年的时候,来甘露殿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信送出去了。第二天,武明空来了。
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厚斗篷,帽檐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霜。走进甘露殿的时候,她先给凝雪行了礼,然后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,低头喝了一口。“娘娘找臣妾什么事?”
凝雪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些紧张。她深吸一口气,拉过武明空的手,“明空,你坐下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武明空在榻边坐下,握着那杯茶,没有催,安静地等着。
“明空,你今年二十八了。”凝雪开口,“你在宫里熬了十几年,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。”
武明空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过,让你一直留在甘露殿,我做得到。”凝雪说,“但我不愿意。你该有自己的日子,自己的家,自己的孩子。你该出去走走,看看长安以外的天地。”
武明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想让你嫁人。”凝雪说,“找一个靠谱的、对你好的、能让你过安稳日子的人。你嫁出去,离开皇宫,过你自己的日子。”
殿内安静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梢的声音。武明空低着头,看着杯里的茶水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臣妾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臣妾从来没有想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想。”
武明空抬起头,看着凝雪。她的眼眶红了。“娘娘,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?”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凝雪握住她的手,“你值得过好日子。”
武明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默默地流泪,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。凝雪没有催她,只是握紧她的手,等着她慢慢平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武明空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。“臣妾愿意。”
凝雪的眼泪也涌了上来。“那我去给你找。找一个顶好的人家,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。”
武明空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“娘娘,臣妾不想风光。臣妾只想好好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“那就好好过。”凝雪说,“你值得。”
那天晚上,凝雪对李世民说:“礼部那边有合适的人选了。”
“有。”李世民说,“礼部主事刘仁轨,四十岁,丧妻三年,无子,为人正直,不近女色。出身寒门,靠自己的本事考上进士,在礼部干了十几年,从不出错。”
凝雪想了想。“他是好人吗?”
“是好人。”
“明空嫁给他,会受欺负吗?”
“不会。”李世民说,“刘仁轨这个人,朕了解。他不会欺负女人。”
凝雪点了点头。“那就他吧。”
腊月二十,宫里发了一道旨意——册封武氏明空为长安县君,赐婚礼部主事刘仁轨,即日完婚。
这道旨意不算显眼,但也有不少人议论。一个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才人,忽然被封了县君嫁出去,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。但没人敢多问——陛下的意思,谁敢打听?
武明空出嫁那天,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天很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,但太阳很好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武明空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插了一整套金玉头面。她站在甘露殿的院子里,给凝雪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娘娘,臣妾走了。”
凝雪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。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武明空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臣妾会的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娘娘,您给臣妾取的那个名字,臣妾很喜欢。”
“明空。”
“日月当空。”武明空说,“臣妾会记住这个名字,记住您。”
她走了。大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,消失在那条铺满了薄雪的小路上。凝雪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李世民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把她揽进怀里。“她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凝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“她会好好的。”
“嗯,她会好好的。”
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,最后几颗石榴终于落了,啪嗒一声砸在雪地里,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红彤彤的籽。像是一颗心,愿意把最里面的东西给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