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八月未央。长安的秋天比去年来得早了些,八月初就有了凉意,太液池的荷花瓣上挂着露珠,薄薄一层,像是有人在天亮前洒了一层细霜。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,红彤彤的,沉甸甸地坠在枝头,压得枝条弯弯的,像是随时要断。
李象每天站在石榴树下数果子。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娘,有十二个!”
“那你就数清楚了。”凝雪坐在廊下,怀里抱着明达。小姑娘五个月了,白嫩嫩的,像一团会动的糯米团子。她最近学会了翻身,翻过去翻不回来,急了就哼哼,凝雪每次都得帮她翻回来。
“妹妹看,石榴。”李象跑过来,把一颗石榴举到明达面前。明达看着那个红彤彤的果子,伸手去够,抓了两下没抓着,急得哼唧起来。凝雪把石榴拿过来,放在她手里,她抱住了,开始啃石榴皮。
“不能吃皮!”凝雪赶紧把石榴抢走。
明达瘪嘴,要哭。
“给你,不给吃皮。”凝雪把石榴塞回她手里。明达不哭了,抱着石榴继续研究——不啃了,用小胖手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在研究这个小圆球是什么东西。
李象蹲在旁边,看着妹妹的样子,认真地说:“妹妹还小,等她长大了,我给她剥石榴吃。”
凝雪看着他,心里软成了一滩水。“象儿真是个好哥哥。”
李象被夸得不好意思,站起来跑了,继续去数石榴。
八月初五,襄州来信了。李承乾的信。
信上说,襄州的秋天来得很早,八月初就凉了。院子里的石榴熟了,他摘了一篮子,自己吃不完,腌成了石榴酱。他还在信里说,他最近养了一只猫,是捡的流浪猫,瘦瘦小小的,喂了几天就胖了,每天都趴在他腿上打呼噜。
信的末尾,他写了一句——“曾姨奶奶,十四弟和小十五妹怎么样?替我抱抱他们。告诉他们大哥想他们了。”
凝雪读完这封信,抱着明达,叫来李象。“象儿,你大哥来信了。”
“大伯!”李象的眼睛亮了,“大伯说什么?”
“他说想你们了。”
“我也想大伯。”李象说,“娘,大伯什么时候来看我们?”
凝雪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快了。秋天过完,冬天就来了。冬天来了,大伯就回来过年了。”
李象想了想,跑回屋里,拿出他最喜欢的那块桂花糕,递给凝雪。“娘,帮我寄给大伯。给他尝尝。”
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。“好,娘帮你寄。”
她把桂花糕用油纸包好,和信放在一起,让内侍送出去。李象站在门口,看着内侍走远,挥了挥小手。“大伯,桂花糕给你吃!”
八月中,李世民看了李承乾的信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朕明年让他回来。”
“明年?”凝雪看着他。
“明年开春,让他回长安。”李世民说,“不走了。”
凝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“你想通了?”
“朕想通了。”李世民说,“他是我儿子。他再不好,也是我儿子。”
凝雪没有多说什么,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窗外,石榴树上的果子又红了几分,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上,照亮了渐渐凉下来的秋天。
八月底,明达学会坐了。坐不稳,歪歪扭扭的,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,撑不住几息就倒下去了。倒了就哼哼,哼几声又继续挣扎着坐起来。凝雪看着她那副不服输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像你。”她对李世民说。
“哪里像朕?”
“不服输的样子。”
李世民笑了一声。“朕不服输是对的,她不服输是随朕。”
“你就往自己脸上贴金吧。”
明达终于坐稳了,双手撑在面前,看着凝雪,忽然咧开嘴笑了——没有牙,粉红色的牙床露出来,笑得口水直流。凝雪赶紧拿手帕给她擦。“你这个小吃货,笑都会流口水。”
明达不理她,低头开始啃自己的脚丫子。
李象跑过来,看着妹妹啃脚丫,皱着小眉头想了想,然后把自己的脚伸过去。“妹妹,啃我的。”
凝雪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九月,秋天真正地来了。树叶开始变黄了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铺了满地。院子里的石榴熟透了,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粒。李象每天摘一个,剥给妹妹看。明达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石榴籽,眼睛瞪得大大的,伸手去抓,抓了一手石榴汁,往嘴里塞。
“给她吃。”凝雪说,“石榴籽可以吃的。”
李象小心地把石榴籽一粒一粒地剥出来,放在妹妹手心里。明达抓着往嘴里塞,嚼了嚼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李象看着妹妹笑,自己也跟着笑。
那一刻,凝雪觉得秋天真好。果子熟了,孩子大了,一切都安安稳稳的,像是老天爷特意安排好的。
九月十五,李承乾又来信了。这次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曾姨奶奶,猫长大了,胖了,每天趴在院子里晒太阳。明年开春,我带它回长安,让十四弟和小十五妹看看。”
凝雪把信读了又读,然后笑着给李世民看。他看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轻声说了一句:“明年开春,朕亲自去城门口接他。”
那天晚上,凝雪做了一个梦。她梦见春天来了,长安城的城门开了,李承乾站在马车旁边,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胖猫,正在朝他们挥手。李象跑过去扑进他怀里,明达在襁褓里咯咯地笑。李世民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她醒来的时候,脸上有泪痕,但心里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