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武明空走后,甘露殿安静了好几天。
凝雪不是不习惯,是心里空了一块。每天下午那个固定的时辰,她总会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,总觉得武明空会提着食盒走进来,说一句“娘娘,臣妾做了些点心”。但门口没人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
“娘,你在看什么?”李象跑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,什么也没有。
“没什么。”凝雪把他抱起来,“娘在看风。”
“风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风里会有消息。你明空姨走了,她会从风里给娘捎信。”
李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“那我也帮娘看风。”
他蹲在门口,仰着脸,认认真真地看着院子里的风。风把树梢吹动了,他就喊一声“有消息了”,风停了,他又安静下来。凝雪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心里的空落被填满了一些。
李世民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信送过去了?”
“送过去了。”凝雪说,“是一对银镯子,我让武才人——不对,现在该叫刘夫人了,让她带去长安县君府的。”
“她回信了吗?”
“还没。她刚出嫁,哪有那么快回信?”
李世民没有再问,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暖着,等着暖透了才放开。
腊月二十九,宫里彻底忙了起来。各宫各殿都在张罗过年的事,甘露殿也不例外。凝雪今年身体比去年好一些,能自己动手包饺子了。她坐在案前,一手捏着面皮,一手填馅,包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,像一个个小元宝。李象蹲在桌子旁边看了一会儿,也伸手要来包。凝雪给了他一小块面,他揉了半天,揉出一个形状不明的东西,得意地举起来。
“娘,看!”
“那是饺子吗?”凝雪仔细看了看,实在看不出是什么形状,只能夸他,“是。是象儿包的饺子。”
李象更加得意了,跑去找父皇献宝。李世民正在批折子,放下笔,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那坨面团,认真地说:“像月亮。”
“月亮!”李象高兴得跳起来,“我包了月亮!”
凝雪在屋里听见他们的对话,笑出了声,眼泪却莫名地涌了上来。
除夕那天,雪停了,天放晴了。太阳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甘露殿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,窗户上贴了武明空走前剪好的窗花,胖娃娃笑呵呵的,看着就喜庆。
凝雪给李象换上了新做的红棉袄,又给明达换上了鹅黄色的小褂子。小家伙坐在榻上,伸手拽着自己身上的新衣裳,拽了几下没拽掉,就放弃了,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头。凝雪看着他们,心里那些空落的感觉,渐渐被填满了。
傍晚的时候,李世民从前朝回来了。他换了一件玄色的常服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走进甘露殿的时候,手里没有拿奏折。他先看了一眼李象,“象儿,穿新衣裳了?”
“父皇看,月亮!”李象指着自己包的那个面团。李世民蹲下来看着那坨凉透的面团,认真地点头,“这个月亮包得好,等会儿煮了给你吃。”
“好!”李象高高兴兴地跑走了,李世民站起身,目光落在凝雪身上,然后落在坐在榻上的李明达身上。
“明达,今天乖不乖?”
明达不会回答,但她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。李世民笑了,走过去把她抱起来。小家伙在父皇怀里扭了扭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开始啃他的衣领。李世民已经习惯了,由着她啃。
年夜饭摆在甘露殿的正厅,不大的一桌,刚好坐满——李世民、凝雪、李象、明达。没有别人,只有一家四口。酒是温好的屠苏酒,菜是凝雪亲手包的饺子和御膳房送来的一桌子菜,简简单单,该有的都有,不该有的都没有。
李象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碗饺子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“是月亮!”他包的那个面团,煮了之后居然还能看出形状——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确实像个月牙。
“象儿包的月亮,好吃吗?”凝雪问。
“好吃!”李象大口大口地吃着。
李世民也夹了一个尝了尝,“还不错。面揉得硬了些。”他如实评价道。
“吃就行了,别点评。”凝雪说。
李世民笑了一下,不点评了。
明达坐在凝雪旁边的小摇篮里,手里抓着一块磨牙饼干,啃得满脸都是碎末。她啃累了,抬起头,看着满桌的人——爹、娘、哥哥,都在笑。她也跟着笑了,笑得露出两颗小牙,口水直流。
凝雪看着这一桌人,心里那些空落终于被填满了。那些曾经离开的人,那些逝去的岁月,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过往,就像窗外的雪一样,落在地上,化了,渗进土里,滋养着新的春天。只要她在,他在,孩子们在,家就在。
子时,钟声响了。远处的宫墙外,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一朵接一朵,照亮了整座长安城。李世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烟花。凝雪抱着明达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李象跑过来抱住父皇的腿,一家四口站在一起,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,又一朵一朵地落下。
“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李世民低下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被窗外的烟花映得亮晶晶的,里面装满了光,装满了笑意,装满了这一整年的故事。
“新年快乐,凝雪。”他说。
窗外,新年的第一场雪又下了起来。细碎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,落在屋檐上的红灯笼上,落在窗台上的胖娃娃剪纸脸上——胖娃娃在笑,像是在说,春天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