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缠绕着荒山嶙峋的山脊,枯枝上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。荣轩带着何安四人穿行在林木缝隙之间,急于冲开外围封锁线,脱出这片群山死地。
连日奔逃早已耗尽体力,五人皆是强撑残躯,步步谨慎。
斜前方灌木丛里,忽然传出金属摩擦的脆响。一队南岆巡逻士卒撞破雾气,撞见了荣轩这支逃亡残部。林间瞬间爆出一片惊呼,随即是兵刃出鞘的脆响。
荣轩不避不退,左手翻飞祭出数枚暗紫色符箓,魔教毒雾瞬间漫开山前,腥烈气息笼罩整片区域,呛得前排士卒惨叫着跌退。
荣轩右手法诀再催,火符腾跃燃开,凌厉术法层层压制住了敌军的攻势。
“杀出去!”
何安吐出口中枯草,提剑掠上前去,身姿矫捷,以贴身缠斗逼退数名兵卒;周石抡动重锤蛮力横扫,锤风砸得敌军兵刃翻飞,节节败退;马槐垂眸敛神,出剑刁钻阴狠,专挑对手破绽袭杀。
唯独戚冲身姿局促僵硬,抿着唇角默立在侧方,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,却始终牢牢守在荣轩身侧,寸步不离。
五人并肩死战,个个都是浴血拼杀余生的悍勇之辈。荣轩连番催动魔教符箓与毒雾术法,凭借绝对术力压制住敌方兵卒,短短数分钟便将合围而来的敌军尽数清灭。
满地都是南岆士卒的伤兵尸首,剩余南岆残兵惊惧交加,不敢再上前阻拦,狼狈退散了。
只是几番高强度施术,早已将荣轩腰间囊袋里储存的符箓、毒雾耗材消耗一空。加上连日奔逃本就补给断绝,此刻术法道具尽数告罄,他只剩肉身战力可用,再没有半分诡术可以依仗。
林间的厮杀声骤然停歇,只剩簌簌风声回荡,残余的雾气仍未散去。
方才与荣轩并肩作战的四人,自始至终都在冷眼窥伺着他的状态。
何安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精光,心中早已笃定:荣轩连日奔逃、伤势缠身,如今符箓耗尽、术法一空,已然成了无爪之虎。这正是他们筹谋许久、出手最为稳妥的反水时机。
荣轩微微松着肩,仍喘息未定。
忽然之间,何安的剑锋已堪堪逼到荣轩身前。
荣轩仓促侧身躲开,眼底骤然涌起凛冽怒色,沉声厉喝:“何安!我待你为麾下校尉,为何要反我?”
“主帅当心!”周石与马槐几乎同时动了起来。周石放声大喝,抡起重锤快步冲上,要阻拦发难的何安;马槐也紧随其后,横剑护在荣轩身侧,神色紧绷。
何安微抬剑尖,嘴角还沾着未落的枯草,对荣轩说:“乱世求生,本就各凭本事!方才你倾尽符箓术法,早已油尽灯枯,再没翻盘的力气。你败局已定,大势倾颓,我何苦陪着你埋骨荒山?今日叛你,为的就是我的生路前程!”
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,吓得一旁的戚冲瞳孔骤缩,全身瞬间绷紧。他亲眼看见何安猝然发难背刺主帅,又见周石、马槐二人挺身护主,便下意识也靠拢过来,与二人并肩而立,一同护住气息还未平复的荣轩,凝神戒备着前方的何安。
何安突然再次向荣轩发动攻击,荣轩提剑应对。
荣轩刚脱苦战,气息还未平复,仓促间只能回身格挡正面突袭的何安,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发难的何安身上,对身侧的人没有半分提防。
马槐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彻骨阴寒。这名常年垂首沉思的书生,方才还在剑护主帅的手腕骤然翻转,长剑出鞘,狠狠反手刺入荣轩肋下!
利刃入体,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。剧痛席卷全身,荣轩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的马槐,怒声喝问:“马槐!我未曾薄待于你,你也要反我?”
马槐垂眸冷笑,眼底积压的怨愤尽数翻涌,语气阴冷刺骨:“未曾薄待?滩头血战之时,你策马独逃,将万千弟兄弃于死地!我本是无辜壮丁,被迫从军,凭什么要为你的霸业陪葬?你先凉薄无情,我如今叛你又有什么错?”
荣轩来不及震怒,脚下发力,强忍剧痛狠狠一脚踹在马槐胸口。马槐闷哼一声,踉跄着跌退数步。
就在这空档,方才佯装护主的周石彻底撕破伪装,重锤裹挟着千钧蛮力轰然砸落。
嘭!一声闷响炸开。
荣轩侧身规避不及,后背硬生生挨了这一击,踉跄着扑出数步。他转头怒视周石,厉声喝问:“周石!你随我征战多年,竟也跟着叛主,背主求荣!”
周石抡动铁锤,脸上满是躁气与不屑,声如洪钟地喝道:“我跟着你多年征战,出生入死,到头来却只剩兵败逃亡,困死荒山!事到如今你还摆什么主公架子,竟让我们给你找蜂蜜水,你从来就不体恤部下,只顾着自己安逸舒服!这样的主公,根本不值得我誓死相随!”
方才那一声闷响,震得荣轩骨肉震荡,喉头腥甜翻涌,一口鲜血险些呕出,一身战力瞬间崩损大半。
一瞬之间,三人齐齐叛变!戚冲僵在原地,双目圆睁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戚冲见荣轩身受重创,身形摇摇欲坠,猛然回过神来,抛开了所有迟疑,不顾一切疾扑上前,挺身挡在岌岌可危的荣轩身前,硬生生用自己的头颅,硬接了周石那余势未消、呼啸砸来的重锤!
嘭!
沉闷可怖的撞击声震彻林间,坚硬的盔壳瞬间崩裂,细密的裂纹四下蔓延,滚烫的鲜血顺着额角疯狂淌落,顷刻间就模糊了戚冲的眉眼。他身躯猛地剧烈一颤,直直栽进泥泞的血泊之中,意识飞速涣散,再也没能站起身来。
“戚冲!”
眼见这世上唯一真心护着自己的人为救自己落得这般下场,荣轩目眦欲裂,滔天怒火彻底焚毁了所有理智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囊袋,想要再催动符箓毒术,指尖却只触到一只空空如也的布袋。
方才对敌已经耗尽了所有道具,他此刻已然无术可施。
荣轩目眦欲裂,赌上自身全部修为,双手快速结印,催动魔教的绝境绝招,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肉身灵力尽数引爆!
无边灵力轰然炸开,狂暴气浪瞬间席卷了整片林间!
周石首当其冲,被汹涌的灵力冲击波狠狠掀飞两米开外,重重撞在粗壮的树干上,震得枝叶簌簌纷飞。他胸口剧痛翻涌,气血翻腾,瘫落在地,一时之间根本无力起身。
“呃!”何安被旁边的树干拦下飞冲的身体,急忙抬臂格挡袭来的气流。
荣轩这招绝境灵力爆发本就是最后的底牌,彻底抽空了他全身修为。再加上浑身早已是重伤,他再没半分战力,当即一口鲜血喷出,跪倒在了地上。
“好机会!”何安觑准时机,眼底精光一闪,袖管一抖,一枚淬毒飞刀破空而出,精准钉进了荣轩大腿!
冰凉剧毒顺着血脉极速蔓延,麻痹感瞬间吞遍四肢百骸。荣轩浑身脱力,双腿一软,重重摔倒在地,再难起身。
“可恶……”荣轩满心不甘,攒着仅存的力气挣扎起身,“我得逃走……”
然而周石已抢先一步,咬牙撑着剧痛爬起,拖着沉重铁锤大步奔回,眼中再无半分迟疑,他高举重锤,朝着还在地上挪动的荣轩,对着他的头颅狠狠砸下!
轰!
这一击震得地动林摇。
荣轩残存着最后一丝意识,艰难偏过视线,望向不远处同样满身血泊、奄奄一息的戚冲。
他半生称雄,睥睨乱世,躲过无数围剿绝杀,此刻落到穷途末路,望着身前唯一的忠骨,终于扯出一抹极尽苦涩的笑,声音沙哑微弱:
“戚冲,忠厚人啊……只恨我识人不明。霸业权势,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。”
血泊之中,戚冲艰难转动眼珠,望向这位自己誓死守护的主公。唇角勉力牵起一抹温柔苍白的笑意,气息断断续续,轻若蚊蚋:
“主公……对不起。”
何安冷喝一声,催促马槐、周石二人上前:“补刀!”
马槐提剑上前,周石再度抡起重锤,一刺一砸,招招致命。不过数息,便彻底终结了荣轩的性命。
何安俯身抽出短刃,和马槐一同利落割下荣轩的头颅,用油布层层裹紧,攥住了这份乱世投名状。
不远处,戚冲静静望着那具无头躯体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,彻底没了生气。
荒林风止,万籁俱寂。
刚刚并肩杀敌的何安四人,以一场彻骨背叛,换来了各自的生路与前程,带着荣轩的头颅往山下奔去了。
……
半个月的光阴转瞬即逝。
魔教总坛的寝殿里药味弥漫,空气潮湿而压抑。陆岚斜倚在病榻的软垫上,单薄被褥覆在身上,喉间不断涌出阵阵压抑的咳嗽。他已缠绵病榻许久,身子早已经油尽灯枯。
陆瑕立在床边,小心翼翼捧着汤药,吹凉后递到父亲唇边,眉目间尽是化不开的担忧与焦灼,她日夜贴身侍奉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殿门外响起轻浅的脚步声,一名黑衣属下双手捧着密封木匣,躬身跨进殿内,垂首沉声禀报:“尊主,南边送来物件。”
木匣被缓缓打开,层层油布解开,荣轩的头颅静静安放在匣底。
陆岚凝眸望去,先是骤然一怔,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至极的大笑。笑声在殿宇间回荡,却突兀地戛然而止。他猛地捂住口鼻,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疯狂涌出,溅落在床沿的锦缎上,刺目惊心。
“父亲!”陆瑕大惊失色,慌忙丢下药碗,快步上前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陆岚,眼眶瞬间通红,泪水几欲滚落。
过了许久,陆岚急促的喘息才稍稍平复,眼底满是卸下毕生重担的松弛与释然。他望着一直贴身相伴的女儿,低声叮嘱道:“瑕儿,这下子,为父终于放心了。你要记住,往后万事都要依靠杜辰。”
晶莹的泪珠终于滚落脸颊,陆瑕用力点头,哽咽难言。
陆岚枯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,声音沙哑微弱:“瑕儿,父亲对不起你,忙活一生,终究没能让你成为天下的公主。”
陆瑕扑在床边,泪水汹涌而出,声声哽咽道:“不管有没有天下,瑕儿什么都不要,只想永远陪在父亲身边。”
陆岚望着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,轻轻一笑,轻声呢喃:“对不起。”
这一句,藏着他毕生对女儿迟来的亏欠与忏悔。他征战一生,终究没能和女儿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
话音刚落,他脸色骤然涨红,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——心脏骤然狂跳,窒息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。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,原本垂着的手臂再无力抬起,头颅歪向一旁,身躯顺着软垫缓缓滑下,彻底没了声息。
“父亲!父亲!”
陆瑕仓皇失措,嘶声哭着扑上前,连忙和上前的侍从一起将陆岚扶稳坐好。
一名属下颤抖着探上陆岚颈侧的脉搏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良久才缓缓垂手跪地,声音裹着浓重哭腔:“大小姐……魔尊他……已经归天了。”
一瞬间,陆瑕浑身僵冷,顺着床沿缓缓滑下,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她一言不发,只垂着泪沉默不语,这份无声的悲恸,远比放声哭喊更让人心碎。
殿内所有下属齐齐跪拜在地,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,填满了整座肃穆清冷的寝殿。
窗外铅灰色云层沉沉压顶,阴风穿过长廊,呜咽不止,仿佛正为这位落幕的乱世枭雄,奏响终章的哀歌。
……
一月光阴倏忽而过。
南岆战场之上,战火刚刚停歇,遍野疮痍也渐渐被抚平。杜辰一身素衣,奔走在乡野阡陌之间,亲自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,督导士卒修缮民居、分发粮米,推行政务,稳守南方属地。
一道黑衣使者策马疾驰而至,浑身沾满风尘,翻身跪地后沉声禀报:“杜大人,魔坛传来消息——前尊主陆岚已然陨落,新任尊主陆瑕召请大人即刻回京,入朝议事。”
杜辰身躯猛地一震,脑中瞬间一片空白,方才温和的神色顷刻褪去,浑身气血仿佛骤然凝滞,只觉五雷轰顶。他僵立在原地,久久没有出声,眼底只剩猝不及防的怅然与沉痛。
身侧谋士李深见状,快步上前,见四周无人,低声恳切劝谏道:“主公!如今北方魔坛新主初立,局势动荡,正是天赐良机!”
“您手握南方重兵,民心归附,军纪严明。魔教旧部常年苛政扰民、祸乱天下,主公何不就地自立,以南方仁义之师对抗腐朽魔坛,北上戡乱,终结乱世,开创新朝,施行仁政,为万世开太平!”
这番话句句切中要害,正是无数枭雄求之不得的霸业契机。
可杜辰缓缓抬眼望向北方天际,神色沉静坚定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可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笃定:“陆岚尊主,是此生提拔我的恩主,若无他昔日赏识提携,便无我今日立身之本。”
“如今恩主新亡,幼女临朝,正是人心惶惶之时。我若趁势自立起兵争锋,南北战火再起,天下苍生必定再遭屠戮。这般行径,既辜负了恩主的知遇之情,也对不起天下万民想要安定的心愿。”
“我遵陆尊主临终遗训,即刻回京述职,镇守朝堂,护佑孤女,稳住乱世根基,杜绝兵戈再起。”
李深静静听完,望着眼前这位心怀苍生、不负恩义的主公,心中所有功利杂念尽数消散,只剩满心敬服。他追随杜辰多年,从来不是贪图霸业荣华,自始至终信服的,便是杜辰忠君爱民、守信守义的这份本心。
他深深躬身拱手,语气恳切又赤诚:“属下眼界狭隘,远不及主公有万千格局。主公初心未改,属下由衷敬佩。此去北方面前路未卜,危机四伏、风雨难料,请允许属下始终追随主公,誓死护您左右。”
杜辰听完这番话,纷乱的心绪稍定,心头泛起阵阵暖意。他缓缓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李深的肩头,神色温和而笃定:“先生何必多礼。你随我多年,本就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。世人都追逐功名,唯有先生知我本心、懂我取舍,若无先生相伴,诸多抉择,我一人难行。”
一句肺腑之言,道尽二人多年君臣相知的情谊。李深心神安定,郑重垂首拱手,语气铿锵坚定:“属下遵命,此生誓死追随,不离不弃。”
长风卷地而起,吹乱了杜辰的衣袍。他孑然立在南方原野之上,遥遥望向风起云涌的北方,眼底藏着无尽深沉的惆怅,以及身不由己的重担。
乱世棋局,再度翻开新章。1
写得太上头了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