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岆国南境,千里长河横贯原野,滔滔江水日夜奔涌,浊浪反复撞击两岸滩涂,轰鸣的水声漫遍四野,压得林间鸟兽都寂静无声。
杜辰的密信送达后,靳泽便已提前预判了局势。他料定荣轩兵败后绝不会束手就擒,必然会率领残部南渡长河,妄图寻一处角落暂作喘息,再伺机卷土重来。为此,靳泽早已整备好了南岆水军,大小战船排布成层层水阵,弓弩手列立在船舷边,冰冷的兵刃映着天光,死死封死了主渡口岸,彻底断绝了一切渡江通路。
江面之上,荣轩麾下的残兵乘着仓促拼凑的破旧舟楫,前赴后继冲向南岸。漫天箭雨呼啸倾泻,划破长空江面,无数士卒惨叫着坠入浊浪。冰冷的江水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躯体,江面上浮起层层尸首,景象触目惊心。
正面渡口防线固若金汤,强行渡江的残兵死伤惨重,尸首堆积在江面之上。荣轩立在船头,望着麾下人马接连覆灭,指节死死攥紧,勒得泛出青白。他一拳狠狠砸在船舷上,木屑簌簌剥落,心中骤然清明——再这样僵持下去,麾下最后这点残部,终将尽数葬送在这里。
他当即定下计策,传令余下船队擂鼓扬旗,佯装要全力强攻主渡口,以残兵弱舟死死牵住靳泽全部水军的注意力。趁着江上薄雾漫起遮蔽了视线,荣轩带着一众心腹悄然调转船头,贴着江岸迂回潜行,直奔守备最为薄弱的侧翼滩涂,拼死突围。
江边望楼之上,靳泽身披重甲凭栏远眺,江雾遮不住他锐利的目光,侧翼江面的异动早已被他尽收眼底。他唇角微扬,抬手向下一压,破局的号令瞬间传了出去。
号令兵挥舞着赤红战旗,猎猎风声响彻江面。潜伏在江岸的庄芒部数千步骑闻声而动,马蹄轰隆声震彻大地,部队如黑云压城一般疾驰而出,直接封堵住滩头要道,彻底锁死了荣轩的登岸之路。
荣轩对沙场诡道极为熟稔,正面硬拼绝非顶尖,可逃命蛰伏、绝境求生的本事却是世间罕有。数次乱世内乱、仙门围剿都没能取他性命,一身闪避腾挪的身法更是诡异莫测。此刻滩头已然爆发血战,刀枪交击,血肉横飞。
嘴角带着旧疤、身披残缺战甲的校尉何安,持剑挺身在前,拼死护住荣轩周身。他身手灵动,辗转腾挪间挡下数道杀招,借着混战乱象,硬生生撕开一道狭窄缺口,为荣轩搏出了一线生机。
荣轩借势抽身,身形如掠影般穿梭在刀兵之间,踏碎泥泞冲上南岸。还没等站稳脚跟,庄芒已经策马杀至,长枪寒光凛冽,直刺他心口要害。
生死关头,荣轩贴着地面翻滚,浑身沾满泥水,堪堪避过这必杀一击。庄芒手腕骤然一转,长枪顺势横扫,锋利枪刃直接斩断了荣轩身上的玄黑披风。
破碎的黑布飘落在泥水里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的荣轩,心里清楚此地绝不可久留。
他趁乱扑翻一名南岆骑兵,夺马翻身而上,扬鞭猛抽马臀。战马吃痛扬蹄长嘶,载着他头也不回,扎进幽深密林,彻底遁逃而去。
主帅弃军逃亡,原本在滩头死战的残兵瞬间斗志崩塌。兵器丢落,甲胄弃置,无数士卒跪地投降,方才还喧嚣惨烈的滩头血战,顷刻间便尘埃落定。
长河一战,荣轩主力尽丧,大势已倾颓。
靳泽收兵处置残局,数千俘虏被押入军营囚牢。连日征战使得粮草损耗巨大,军营本就物资窘迫,囚牢之中更是口粮、饮水都供应不足。无数俘虏蜷缩在潮湿阴冷的地面,唇裂肤干,饥寒交迫,日日在煎熬中苟延残喘。
数日煎熬下来,终于有俘虏不堪忍受,主动开口招供,吐露了荣轩逃窜藏匿的深山方位。靳泽即刻点派轻骑,带着猎犬入山搜捕,层层围堵、步步紧逼,绝不给荣轩留下半点喘息之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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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深荒林之中草木荒芜,枯林连片,干涸溪涧里乱石裸露,满目萧瑟死寂。
荣轩策马奔入密林深处,连日奔逃早已耗尽了马力。战马口鼻泛着白沫,粗声喘息不止,四肢微微发颤,勉强撑着主人落了地。他翻身下马来,满身泥泞狼狈不堪,站在空寂林中,只觉天地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,已然到了穷途末路。
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阵阵号角与犬吠,那是联军搜山的讯号,声声逼近,如芒在背,死亡的阴影牢牢笼罩在头顶。
枝叶簌簌响动,四道人影从后方林莽中疾奔而出,追到了他身前。
四道身影立在林间,气质各有不同。何安穿着一身残破战甲,嘴角衔着枯草,面上疤痕隐带笑意,握剑姿态松弛沉稳,他是四人中唯一的校尉。周石体格粗悍健壮,双臂的铁护臂斑驳生锈,肩上扛着重锤不住随手轻抡,满身都是莽躁戾气。马槐只穿了布衣没披甲,眉目清秀,却始终垂首低眸,常年陷在暗自思忖的阴郁之中。
站在最后的戚冲最是局促,洗旧的兵服衬得他身形单薄,头上戴着一顶留有磕碰凹痕的旧盔,嘴角紧抿,手脚微僵,一举一动都透着拘谨寡言的木讷。
这四人全都是滩头血战幸存下来的残兵,历经死战,侥幸脱身。
荣轩指尖始终抵着腰间短刃,脊背紧绷,神色警惕,沉声发问:“只剩下你们四人了吗?”
何安跨步上前,吐掉口中枯草,抱拳躬身,姿态恭顺恳切:“主帅,我等侥幸从滩头死战脱身,不愿四散流离、各自求生,特地追到此处,愿继续追随主帅,不离不弃。”
大军覆灭,部众尽散,穷途末路之际,耳边全是敌军搜杀的动静,竟还有部下甘愿追随。荣轩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触动,乱世逃亡孤寒处境稍稍消解。
但他生性多疑凉薄,指尖始终未离开兵刃,只微微松了松紧绷的肩头,淡淡开口:“好。从今往后,你们四人便做我的贴身护卫。”
说罢,他目光缓缓扫过四人,最终落在戚冲头顶那顶带着凹痕的头盔上,眉眼微蹙:“你是……”
戚冲微微垂首,头盔檐口遮住大半脸庞,声音低沉规整,率先依军礼禀报:“属下戚冲。”
清晰的名字入耳,荣轩眉眼未曾微动,脸上瞧不出半分熟稔之色。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顶斑驳旧盔上,指尖无意识轻点着腰间刀柄,再度开口追问:“这顶头盔,为何会在你身上?”
戚冲语气平和,静静答道:“回主帅,往日校场练兵,这顶头盔,是主帅当日破格赏赐给属下的。”
荣轩闻言微微一怔,垂眸回想片刻,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,随意摆了摆手:“原来是那批库房剩货,都坐下吧。”
话音落下,四人便跟着荣轩一起,靠着粗糙的树干喘息休整。
荒林四下死寂,干渴的灼痛感反复啃噬着荣轩的喉咙。他望着垂立在身前的四人,心绪愈发烦躁,猛地扬起手中皮鞭,狠狠抽在脚边的石块上。碎石四溅,清脆的响动瞬间打破了林间的沉寂。
“散开去找!寻些蜂蜜来!我喉咙灼痛难耐,急需蜂蜜润喉!”
四人正要应声动身,荣轩目光再次扫过沉默伫立的戚冲,随口又添了一句叮嘱:“喂!小心点!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!”
戚冲身躯微震,垂首躬身,肩头微沉,向荣轩恭敬拱手应道:“遵命。”
何安抬手提剑,嘴角枯草微微晃动,神色沉稳,低声分派搜寻任务:“周百夫长,你往东边山谷搜寻。小书生,你去南边灌木丛。”
魁梧的周石随手抡了抡肩上的铁锤,铁护臂相撞发出轻响,瓮声瓮气应了一声,转身便走,浑身躁动难安。
眉目秀气的马槐五指收拢握住剑柄,微微垂首,仍低头思忖着什么,指尖反复捻搓着干枯落叶,把叶片揉得粉碎,细碎叶屑簌簌落在脚边。
何安转头看向戚冲,淡淡吩咐道:“那个不说话的,随我往西边搜寻。”
戚冲闷哼应声,手脚略显无措,抬手按了按头顶的头盔,指尖细细摩挲着那道深浅不一的磕碰凹痕,嘴角始终轻抿,默然随行。
四人分头扎进茂密树丛,在荒芜山林里辗转搜寻水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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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过多久,密林深处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痛呼哀嚎。原是四人不慎闯入了野蜂巢穴,无数野蜂轰然涌出,铺天盖地扑过来蛰咬。众人慌忙抬手护住头脸,狼狈奔逃躲闪,人人额头脸颊都被蛰出红肿包块,剧痛难忍,费尽气力才堪堪摆脱蜂群。
四人跌跌撞撞躲进一处僻静的灌木丛阴影下歇息。远处山林里,猎犬吠叫、人马行进的声响隐隐传来,联军搜山的脚步越来越近,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然不多。
戚冲背靠树干,身姿拘谨,嘴角轻抿,默默揉着下颌的红肿伤口,手脚无处安放,始终一言不发,静静伫立在旁。
何安、周石、马槐三人刻意和戚冲拉开半步距离,凑在一处,压低声音私语密谋。
周石反复抡动着手中的铁锤,发泄着心底的燥气,他粗声粗气,满是愤懑地开口:“主力尽丧,大势已去,单凭我们四人困死荒山,谈什么东山再起?这全是自欺欺人!何校尉,你心里比谁都清楚!”
何安嘴角叼着一根草,目光落在地面,若有所思。
马槐垂着头,兀自低头思忖,清秀的面容因肿痛与怨霭显得格外阴冷:“滩头那一场血战,他自顾策马逃命,半分不管麾下弟兄的死活。我本就是被抓来的壮丁,凭什么要为他的自私殉葬,埋骨在这荒山野岭?”
何安叼着枯草,唇角微挑,低声开口:“两位说得有理。与其坐在这里等着联军搜杀,最后葬身此地,不如找个稳妥时机,把荣轩擒下献给靳泽。用他的首级换我们四人一条活路,还能搏一场荣华前程。”
“好!”周石重重抡锤砸了下地面,眼中满是决绝。
马槐依旧垂首沉思,忽然抬眼看向何安,开口道:“全听何校尉安排。”
“行,那你们听我说。”何安咬着口中的枯草,目光警惕地扫向远处空地,压低声音提醒道:“我们千万不能浮躁。我几次接触主帅,知道他不仅武功高强,还生性多疑、心思敏锐,只要露出半分异状,我们四个顷刻就会变成刀下亡魂。我们暂且低头听命,假装恭顺,静静等万无一失的时机再动手。”
三人密谋的私语,一字一句,尽数落进了不远处戚冲的耳中。
戚冲身躯几不可查地僵住,握剑的指节绷得紧了。可他的身姿反而愈发局促僵硬,嘴角紧紧抿成一线,手脚微微发抖,一言不发。
何安余光瞥见戚冲肩头微动,立刻明白方才的密谋,已经被他全听了去。他抬手示意周石、马槐继续搜寻蜜源,自己缓步退到林木幽深的死角,抬眼示意戚冲过来。
此时林间唯有风声簌簌,寂静得令人心慌。
“何校尉。”戚冲对着何安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。
何安吐掉口中衔着的枯草,按剑站定,神色凌厉,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:“姓戚的,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。荣轩待人刻薄凉薄,当初攻城一战,他抛下守城将士独自脱身,半分都没顾过下属的死活。我们不能陪着这样的主公白白送死,必须起来反抗、另寻生路。”
戚冲垂手站着,头盔的阴影遮住了眉眼,声音低沉平淡:“主帅……是战到城门将破,力竭势穷之后才撤军脱身,并非无故抛下部下。”
“你……”这句辩解瞬间点燃了何安心中的戾气。他上前半步,手掌死死扣住剑柄护手,带着凶狠的气息压声怒斥:“你这个蠢货!我不管什么缘由!”
他目光死死盯住戚冲:“今日你若不肯和我们同心协力,来日休怪我们无情,当场除掉你!”
林间骤然陷入死寂,连风声都停了下来。
戚冲抬眼望向何安,目光澄澈沉静,转瞬便又缓缓垂了下去。周遭山林静谧,远处隐约的人马声反倒愈发清晰起来。
他抿紧嘴唇,局促地立在原地,始终沉默不语,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头盔上的凹痕。
何安盯着他拘谨沉默的模样,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下来,重新叼起一根枯草,掌心浸透的冷汗已经黏住了剑柄,心底仍藏着几分惴惴不安。他深知此地不宜久留,稍有差池便是全员覆灭的下场。
何安狠狠吐了一口浊气,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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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,何安几人强忍脸上被蜂蛰出的灼痛,再次在荒林里辗转奔走,折腾了许久,才终于找到一罐稀释的蜂蜜水。陶罐口浮着细碎的蜂刺和干枯树叶,还混着林间尘土,整罐水浑浊不堪,半点儿都算不上干净。
众人躬身快步返回空地,何安双手高举陶罐,恭恭敬敬递到荣轩面前,脸上仍是那副不变的恭顺模样。周石与马槐紧随在后,垂手站定,神色谦卑恭敬。
“主帅,请用蜂蜜水。”何安对着荣轩开口说道。
戚冲落在最后,头戴旧盔,默默站在圈外,安静得近乎透明。
荣轩一把夺过陶罐,全然不在意水里混着的杂屑污秽,掀开罐口仰起头一饮而尽。混着草木尘土气息的甜润蜜水滑过喉咙,稍稍抚平了他连日来心头的干渴与焦灼。
“呃……”荣轩吐出一口浊气,“这下终于舒畅些了。你们立下的功劳,我记在心里了。”
何安重新把枯草衔回口中,身姿恭顺地低着头;周石立在一旁,指尖不停摩挲着铁锤反复蹭动,按捺不住心头的沉寂;马槐垂首站在原地,兀自低头思索着什么。三人表面谦卑恭敬,暗中都在静待翻盘的时机。唯有戚冲独自站在角落,身姿僵硬局促,嘴角始终紧紧抿着,没人能猜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山风穿林而过,簌簌声响漫遍整片荒林。
山林外围,联军的号角伴着犬吠步步逼近,四周杀机四伏。
“我们走!”荣轩倏然起身,大喝一声。1
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