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岭幻仙派主峰,观天镜悬于大殿正中,镜面流转淡淡的云光,千里之外北岆、魔坛两处山河景象清晰投射在光洁白玉地砖上。掌门静坐蒲团,两侧分列数位白发长老,殿外清风穿过长廊,吹动垂落的素色道袍,却压不住殿内此起彼伏的争辩声。
一名灰袍长老率先拱手起身,眉目间带着悲悯苍生的柔和:“掌门,陆岚手握百万魔兵,四方诸侯各自割据,年年战火不休,百姓日日挣扎于刀兵血泪之下。若由他扫平纷乱一统天下,纵然手段偏于狠厉,待海内平定,至少能换来百年无大规模战事,于流离万民而言,未尝不是一桩解脱善果。”
话音未落,对面白袍长老袖摆一扬,大步出列反驳。观天镜灵光一转,投射出当年康国屠城、飞云关外尸山血海的惨烈旧景,他语声沉如寒钟:“长老此言太过片面!陆岚行事全被亡妻的恨意桎梏,为一己执念便能屠戮满城无辜。今日他靠鲜血换来统一,他日但凡心生一丝猜忌,便会掀起新一轮清洗。靠杀戮奠基的太平,从来都不算真正长久安稳,这般霸主,如何配执掌天下万民?”
两派长老各持道理,你来我往争执不休,殿内议论声层层叠叠,久久难以平息。
就在双方僵持之际,殿侧廊下快步走出一名风尘仆仆的云游弟子,手中捧着一卷密封密卷,躬身跪地呈上:“回掌门,弟子近日潜伏魔坛周边探查,探得关键内情:如今魔教内部乱象丛生,荣轩暗中拉拢大半文官分权掣肘陆岚,粮草、户籍调度处处受阻,魔尊无力长期出动大军围困飞云关,这才暂且搁置强攻,打算以谈判作为缓冲之计。”
这段情报落地,争辩的长老们皆是一怔,原先的论调瞬间多了一层现实权衡的根基。
半晌,掌门抬手轻按,殿内所有争论骤然停歇。他抬眼望向镜面里飞云关那一点微弱灯火,声音平缓厚重,字字落于人心:“天道恒常,人间久经战乱,百姓渴望和平,此乃大势所趋。然陆岚心性被蚀骨恨意束缚,行事杀伐无度,是否能真正担起治理万民的重担,并非三言两语便可轻易定论。我幻仙派身负通天仙力,却不能凭一己好恶随意介入凡俗王朝更迭,强行扶一方、灭一方,便是逆天道自然运转而行。”
话锋轻轻一转,镜面光影切换,映出韩羽海带着流民开垦良田、打造护械的身影,掌门目光柔和了几分:“韩羽海心怀仁德,以农具、火器庇护流离百姓,如同长夜星火,是万民自发依托的指望。只是眼下星火初燃,根基尚且浅薄,若我仙门直接下场包揽所有风雨,便是剥夺凡间自行挣扎成长的机缘,等同于揠苗助长,星火转瞬便会熄灭。我派只需暗中呵护,不可贸然插手凡俗纷争。”
一众长老齐齐躬身拱手,齐声应道:“善!”
掌门微微颔首,目光落至阶下凌道长身上,轻声吩咐:“凌师弟,你依旧驻守飞云关,暗中辅佐韩羽海一行人。凡间大战不可直接出手干预,仅能在生死危局里略施护道之法,时刻观势微调即可。”
凌道长垂首躬身领命:“弟子谨记师父法旨。”
议事散去,长老们各自退去。凌道长独自收拾随身隐匿护道符篆,将掌门交付的秘符妥帖藏入袖中,踏着山间晨雾,一路朝着东南飞云关疾驰而去。
……
飞云关议事大堂,晨光透过木格窗铺满长条案几,关内工坊工匠、流民妇人、镇南侯派驻将官、暗夜各派主事尽数落座,今日召开迁徙公议,大堂内人声嘈杂,吵作一团。
一名布满老茧的打铁老工匠猛地拍案而起,声音满是不舍:“万万不能南迁!我们耗费数月开垦良田,一锤一锤建起铁匠工坊、军械库,丢下这里,过往所有心血尽数付诸东流!”
另一侧,一名怀中抱着两名孤儿的妇人红着眼摇头,指尖死死攥住孩子单薄衣袖:“工坊田地再好,也抵不过一条性命。上次血战死伤无数,魔教数十万大军说来便来,南州群山阻隔少有战乱,带着孩子长途跋涉虽苦,至少能保住活命根基。”
镇南侯派驻副将站在中间,左右为难,缓缓开口道出中立看法:“死守关隘有火器、城墙依仗,可长久围困粮草迟早耗尽;南迁能避魔兵锋芒,沿途却散落不少独行魔匪,各有利弊,末将听双首决断。”
三方立场拉扯,喧闹一浪高过一浪。韩羽海手握双首玄鸟令牌,数次扬声示意众人冷静,嘈杂始终压不住他的话音;身侧南燕紧攥漆剑,眉头紧锁几番开口调和,底下众人依旧各执一词,不肯退让分毫。
韩羽海见状,转头看向静坐角落的文敬先生,拱手轻声请教:“先生见识广博,眼下众人诉求纷乱,还请指点一二。”
文敬先生放下记录民情纸笔,推了推缠麻绳的旧眼镜,淡淡一笑:“百川,如今无人持有绝对对错,每一类人皆有自身难处。不必我直接替你敲定答案,静下心听完所有人的诉求,在万千声音里择其善者整合,最终的决断,应当由你自己做出。”
韩羽海沉默片刻,缓缓颔首,抬手示意全场安静,耐下心逐一聆听每一类人的苦楚与诉求。
待所有人尽数倾诉完毕,喧闹稍稍平息。南燕环顾满堂纷乱人心,目光下意识望向大堂后侧廊柱——方才凌道长便借着人流混杂,悄悄隐在暗处全程旁听。
她轻步走到廊边,压低声音拱手:“道长通晓天道制衡之道,如今关内众人诉求相悖,可否稍稍提点一二?”
凌道长只自黑影里踏出半步,脚始终停在廊沿,不曾踏入议事主堂这片凡俗决断之地。语声温和通透,只点一层道理,不多给出半分具体取舍方案:“天道循环本是黑白相生、彼此制衡。所谓君子和而不同,掌门与尊者不必偏袒任何一方,兼容各家利弊,居中权衡便是稳妥之道。”
话音落,他不等二人追问更深对策,顺势往后一退,重新埋入廊柱阴影,安安静静恢复旁观姿态。
韩羽海与南燕对视一眼,心中已然理清权衡的思路。南燕立刻吩咐下人取来白纸分发众人:“诸位将迁徙赞成或反对的缘由写在纸上,无需藏私。全部意见收拢完毕,晚间我与尊者开闭门双首会,再定最终去向。”
众人陆续领纸伏案书写,不多时上交完毕,有序散去。人群渐渐走空,慕容星夕怀抱着小猫落英快步走到韩羽海身侧,指尖抚平他紧锁的眉头:“迁徙、和谈两件事堆在一起,你连日操劳,晚间商议别硬撑,我备好安神茶水等你。”
韩羽海反手握住她戴钛钢戒指的手腕,轻声应下。
大堂刚归于安静,急促脚步声骤然传来,满身尘土的斥候滚跪在地:“尊者!掌门!魔教急报!”
韩羽海、南燕同时抬眸,心头骤然一紧:“何事?”
斥候喘匀气息,高声禀报道:“魔教总坛送来正式书信,魔尊陆岚打算派遣专职使团前来飞云,与暗夜派、镇南侯三方当面坐谈,商议停战议和相关外交事宜!”
一句话落地,大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韩羽海手中堆叠的纸笺“哗啦”散落一地,眼底满是错愕难以置信;南燕握剑的指节骤然发白,唇瓣微微发颤。
短暂失神过后,大堂里只剩几人沉默。一阵轻缓脚步声从侧椅传来,文敬先生缓缓站起身,抬手推了推缠麻绳的旧眼镜,语气沉稳,一语点破关键:“二位不必太过震惊。依老朽阅览历代割据史书的阅历,陆岚此番主动遣使议和,绝不会是真心休养生息。如今魔教朝堂荣轩分权内耗,他无力再长期围困飞云关,谈判便是最好的缓冲之计,一来能借和谈拖住我们,暗中整顿后方文官势力;二来可借使团刺探我关军械、粮草布防虚实。”
韩羽海闻言眉头骤然拧紧,弯腰拾起散落的纸笺,顺着文敬的思路往下推演:“先生说得没错。若是单纯缓兵之计倒也罢了,最怕他们借着和谈的由头,步步施压,拿停战做筹码,逼我们交出全套火器图纸。”
南燕指尖摩挲冰冷漆剑柄,眼底掠过一层寒意,接续二人的分析补充:“除此以外,屯田粮仓也是他们觊觎的目标。一旦图纸、存粮尽数交出,飞云关失去依仗,往后再无抗衡魔教的资本,只能任人宰割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心底同一重疑惑与警惕交织:陆岚此前不惜举十万大军强攻,一心踏平东南,如今突然提出和谈,处处透着难以拆解的诡异陷阱。
……
千里之外,白骨魔坛暖阁。烛火摇曳,案头摆放一朵干枯黑玫瑰,窗外夜色如墨,沉沉压向东南群山。
陆岚立于窗前,目光遥遥望向飞云关连绵山峦,指尖无意识摩挲花瓣,语气平淡无喜怒:“小瑕,我听从你的劝谏,暂且搁置强攻。我打了半辈子仗,早就倦了,只盼韩羽海一行人能认清当下时势,莫要逼我再度挥刀动兵。”
陆瑕站在身侧,唇角浅浅扬起,眼底却无半分柔和暖意,轻声回道:“若是和谈顺利,父亲无需折损大批魔兵,便能稳稳掌控东南疆土;飞云关的工坊器械、万亩屯田粮仓,也能尽数调配填补各地民政赤字,实实在在一石二鸟。”
父女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,落入廊柱阴影里的荣轩耳中。他屏息藏住身形,袖中死死攥着私刻文官印,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算计。待暖阁内话音停歇,陆岚、陆瑕相继离去,荣才悄无声息转身,连夜召来一众心腹文官闭门议事。
浓重黑云席卷天地,一场裹挟各方算计的和谈棋局,已然悄然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