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宁张和谈

北岆东南的宁张城，算是乱世中少有的热闹之地。内河商船往来不绝，街边的粮铺、打铁铺鳞次栉比。然而城中最大的驿馆内，气氛却冷如冰窖——大厅桌椅左右分隔，俨然两条生死对立的阵线。

魔教一方只坐两人。陆岚身着素色长衫，周身魔气尽数收敛，看上去像个寻常乡绅，身旁仅带荣轩一人，门外半个魔兵也未安排。

韩羽海这边，一众核心分坐一排：他与慕容星夕居中主位，南燕、镇南侯吴胜分列两侧，文敬先生抱着卷老旧史书坐在末席。

房梁高处的阴影里藏着凌道长，指尖始终扣着护身符箓，几缕淡青色灵力顺着衣袂微微飘散。只要陆岚、荣轩有半分动手的异动，他便会瞬间俯冲而下。细微的气流响动，无声烘托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氛围。

议事厅侧面拉着一层薄纱帘，两名南岆使臣身着南疆锦袍蹲在帘后，满脸惶恐，全程不敢出声打断谈判。

这事要从前一晚说起。

深夜时分，两名使臣风尘仆仆找上门来，一进门便“噗通”双膝跪地，声音急得发颤：“韩尊者、镇南侯、南掌门，求你们救救我们南岆！如今北岆大半疆土已落入魔教之手，宁张是我们南疆唯一的屏障。若是你们答应陆岚的中立盟约，按兵不动坐视北岆覆灭，等他扫平所有诸侯，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我们！南岆无险隘可守，军械粮草匮乏，数十万百姓根本扛不住魔军铁骑！”

镇南侯吴胜指尖死死攥住腰间兵符，指腹不住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纹路，心中满是沉甸甸的愧疚。他本是北岆东南部的诸侯，起初只想保全自己辖下的一方地盘，一门心思减少麾下三万将士的流血牺牲，却未曾顾及南疆数十万无辜百姓的安危。此刻，他的决心已然动摇，只是尚未彻底拿定主意。

韩羽海伸手扶起二人，长叹一声：“我们本无意依附魔教，只是对方数十万大军压境，一旦当场决裂开战，两地百姓必将死伤惨重，实在进退两难。”

文敬先生推了推缠着麻绳的破眼镜，慢悠悠开口：“自古小国靠妥协依附大国求生，从未有过善终。今日冷眼旁观他人覆灭，明日灾祸便会落到自己头上，正是唇亡齿寒的道理。”

慕容星夕指尖反复摩挲着胸前母亲遗留的玉簪，眼底覆上一层哀伤，当年康国全城遭屠的惨状又浮现在眼前。

南燕手按腰间漆剑，语气坚定：“二位安心在此旁听，我们绝不会拿南岆百姓的性命，去换一时安稳。”

使臣连连道谢，退至纱帘后方屏息等候。

翌日天光破晓，正式和谈开启。

陆岚抬眼扫过全场，余光淡淡瞟向侧厅纱帘，心底早就看穿众人最放不下的软肋就是南岆，索性以此为突破口抛出诱饵。他语气平和，诱惑力拉满：“今日不谈厮杀，只论天下休养生息。飞云关、镇南军手里的地盘、士兵、田地、工坊，全归你们自主掌控，我魔教绝不踏进宁张半步。只需要立下约定：其余诸侯与我交战时，东南全境按兵不动，不得出兵驰援。”

话音落下，吴胜又一次陷入挣扎，手指不停来回摩挲兵符。使臣昨夜的哭诉还在耳边，可只要签下盟约，自己辖下军民就能避开眼前战火，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来回拉扯，迟迟拿不定主意。

韩羽海心中一片澄明，脑海中浮现起故乡两段相关联的旧事。他侧身对身旁的慕容星夕低声耳语了几句，二人随即心意相通。

接着，韩羽海抬眼看向陆岚与荣轩，语气沉稳，娓娓道来：“我故乡曾有一段群雄纷争的旧事。东吴想借道荆州，借刘备的疆域出兵讨伐刘璋，表面上是联手拓土，实则暗藏吞并之心。刘备一眼看穿其中凶险，借一则典故回绝对方，那便是‘假途灭虢’。昔日晋国向虞国借路攻打虢国，灭虢之后，转身便顺势吞并虞国，收走全部疆土。”

韩羽海轻抚嵌着碧落珠的葛芒剑，缓缓摇头：“因此，魔尊这话听着优厚，实则是步步蚕食的圈套。今天我们坐视别家被吞并，等整个北岆归你所有，宁张、南岆孤立无援，到时候任你宰割。你口中的一统天下，全是靠白骨堆出来的，根本不是真正的太平。”

荣轩立刻上前半步，刻意拔高音量，一副蛮不讲理的无赖模样：“韩尊者少拿大道理压人！我家魔尊孤身入城诚意十足，你反倒处处挑刺！再说你们队伍里还有个康国遗孤，杀亲之仇摆在眼前，今日就算假意结盟，他日她必然暗中偷袭，到时候死伤无数，这笔烂账谁担？”

慕容星夕闻言抬眼，眼底哀色化作冷冽寒光，指尖攥紧母亲的玉簪，却未发一言，只静静望向陆岚。南燕怒火中烧，当即就要起身争辩，文敬稳稳拉住她，缓步上前，神态从容沉稳。

文敬先生对荣轩说：“荣大人别急着胡乱扣帽子，咱们拿历代史实说话，从古至今没有依附侵略大国还能长久存活的。老朽倒有折中方案：魔教立刻停止四处攻城，我们这边也绝不主动进犯魔境，两边互不侵犯，不用谁俯首称臣，这才是长久安稳之道。”

陆岚闻言低笑一声，压根没把这个方案放在心上，他要的是逐个吞并，根本不可能接受划境分治，顺势抛出第二重让步诱饵：“我知晓你们放不下南岆百姓，可立血誓约定百年不踏南疆疆土，只需镇南侯与飞云关保持中立即可。”

文敬先生当场摇头拆穿：“一张口头血誓毫无约束力，等你吞并北岆，承诺说作废就能作废。今日退让一小步，来日只会步步退让，最终难逃覆灭下场。”

韩羽海往前半步，稳稳挡在慕容星夕身前，直面陆岚，态度彻底没有转圜余地。就在他挺身护人的这一刻，房梁上的凌道长灵力骤然一凝，两道锁定气机的青色微光无声落在陆岚与荣轩身上，只要二人敢动手偷袭，他会第一时间俯冲截杀。

韩羽海对陆岚与荣轩说道：“星夕的底线，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底线。一边要我们冷眼旁观生灵涂炭、俯首听命，一边只求各守疆土互不招惹，两件事完全没法折中，今天这场和谈，谈不出任何结果。”

陆岚指尖一用力，黑玫瑰碎瓣簌簌落在桌案，心底最后一丝缓和彻底消散。他缓缓站起身，黑色衣摆扫过案沿：“既然你们不肯归顺，多说无益。我不会立刻强攻宁张，但征讨各路诸侯的计划不会停下。等北岆全境落入我手中，咱们再重新清算今日恩怨。”

荣轩假意上前劝阻，嘴上句句把破坏和平的罪名扣在韩羽海一行人头上，只为回去之后收拢文官人心。

陆岚懒得再多说，带着荣轩转身离开驿馆。

等二人走远，紧绷的氛围终于散去。纱帘后的南岆使臣快步冲出来，“噗通” 跪在地上，眼眶通红：“多谢诸位深明大义！明知魔军人多势众，也不肯牺牲我们南疆百姓求自保，南岆一辈子都记这份恩情！”

吴胜终于彻底放下心中摇摆，松开攥了一整场兵符的手，心中愧疚尽数化作坚定：“守土之人，岂能靠邻国的血肉换取自己一时安稳，这本就是我该守住的本心。”

使臣站起身，语气无比郑重：“临行前我王再三嘱托，只要诸位拒绝魔教盟约，南岆便与镇南侯、飞云暗夜派缔结永世攻守同盟！南疆北疆关隘互通，我国半数粮仓粮草、全年开采铁矿尽数输送宁张防线；两万水师、五万步军随时待命，魔兵北上之日，南岆全军即刻驰援！”

文敬先生笑得捋起胡子：“这下咱们再也不是孤零零一座孤城了。”

众人移步城主议事大厅，铺开完整东南疆土地图，当场拟定攻守盟约文书。韩羽海、南燕代表飞云暗夜派，镇南侯吴胜代表东南守军，使臣代南岆王落笔，三方依次签字画押。盟约白纸黑字写明：世代守望相助，外敌来犯则全军合兵，永不背弃。

盟约落印的那一刻，厅内工匠、流民、士卒齐齐欢呼。之前所有人天天惶恐不安，总盘算舍弃家园南迁避祸，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地。

韩羽海环视满堂众人，开口提起搁置已久的南迁计划：“前些日子我们孤立无援，才商议舍弃飞云关工坊、开垦的良田，带着百姓远走南岆。如今三方同盟已成，粮草、铁矿、援军全部有着落，我们亲手重建的家园不必抛弃，南迁的打算就此作罢。”

南燕指着舆图清晰划分三道防线：“镇南军驻守北部平原要道，飞云关扼守山间险隘，南岆重兵镇守南疆隘口；南疆源源不断输送铁矿，关内锻坊日夜赶制火铳，三方互为犄角，牢不可破。”

慕容星夕靠在韩羽海身侧，连日压抑一扫而空，指尖轻轻摩挲无名指的钛钢戒指。

大厅角落一名康国逃难老铁匠攥紧铁锤，眼眶泛红抬头望向一身素衣的慕容星夕。当年康国无数同乡惨死刀下，如今三方联手筑起防线，总算能给逝去的亲友一份安稳交代。市井百姓互相道贺，久违的烟火暖意重新铺满整条长街。

千里之外，白骨魔殿。

探子将和谈破裂、三方缔结永世同盟的消息送入阴森魔殿。一众魔教长老当场暴怒，纷纷请命即刻出兵围剿东南联军。陆瑕拱手劝谏，言语间虽有犹豫，却也认同必须尽早压制对方势力。

陆岚独坐黑铁王座，掌心碾碎残存玫瑰，周身汹涌魔气震得殿烛剧烈摇曳：“本想靠一纸盟约分化他们，反倒逼得三方抱团死守。传令全军，半月之内配齐粮草、甲胄与魔器，即刻筹备总攻，踏平宁张、南岆两道屏障。”

一旁荣轩听闻消息，只简单盘算片刻，便借着战前调度粮草户籍的职权收拢文官势力，少量截留物资、派遣细作潜入双城挑拨关系，不多做冗长铺垫，全程点到为止，不打乱战前紧绷氛围。

殿外阴风呼啸。东南百姓同心筑防，魔坛大军整装待发，一场席卷整片大陆的终局大战，近在咫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