疗养院的顶楼房间,隔音做得极好,像一座密封的棺材。
顾淮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眩晕。录音笔里那段关于“高频声波”的警告,像一颗哑火的炮弹,没有在他脑海里炸开。他盯着那支黑色的笔,听了第二遍,第三遍,直到电池耗尽的提示音响起,房间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。
没有痛苦。
没有呕吐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种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顾淮忽然明白了。林晏之骗了他。或者说,林晏之早就知道,这种生理性的厌恶疗法,对一个已经彻底疯魔的人来说,毫无用处。因为他的痛苦阈值早已被拉到了极限,普通的生理不适,根本撼动不了他心中那座供奉着林晏之的神龛。
林晏之留给他的,根本不是什么声波武器。
是一道无解的谜题。
顾淮开始寻找那个“高频声波”。他拆了录音笔,拆了床头灯,甚至用手指抠挖墙壁的插座。他坚信林晏之不会说谎,那个声音一定藏在某个地方。
直到他的指甲翻裂,指尖渗血,他才颓然停手。
不是没有声音。
是他听不见了。
顾淮跌跌撞撞地冲到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。水流哗哗作响,他死死盯着镜子,张大了嘴巴,却听不到一点水声。
他用力敲击镜面,砰砰作响。
他听不见。
那一瞬间,顾淮的世界彻底崩塌了。不是精神上的,是物理上的。林晏之切断了他和世界的最后联系——听觉。
不,或许更早。从他决定用那颗心脏活下去的那一刻起,他就注定要生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。因为那颗心脏,属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。
顾淮回到房间,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他不再挣扎,不再寻找。
他开始用眼睛去看这个世界。
他看着阳光透过防弹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光斑缓慢移动,像时针一样,切割着他的时间。他看着护士每天准时送来餐食,嘴唇开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着沈医生坐在对面,神情关切地比划着手语,那手势在他眼里,像一出滑稽的哑剧。
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观察者。像林晏之当年站在手术台前观察心脏一样,冷漠、客观、置身事外。
这种无声的生活持续了三个月。
直到有一天,沈医生带来了一台平板电脑,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是林晏之。他穿着白大褂,坐在办公室里,正在写病历。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,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写完最后一笔,抬起头,对着镜头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虽然听不见,但顾淮读懂了唇形。
林晏之说的是:“顾淮,你还好吗?”
顾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他扑向屏幕,手指疯狂地抓挠着冰冷的玻璃,像是要穿过屏幕去触碰那个虚幻的人影。
沈医生按住他,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:“林医生说,如果你能坚持半年不伤害自己,他就来看你。”
顾淮僵住了。
他看着沈医生,又看了看屏幕里那个微笑的林晏之。
原来,这才是真正的陷阱。
林晏之给了他一个希望。一个渺茫的、看似触手可及的希望。为了这个希望,顾淮必须活下去,必须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,必须克制住所有自毁的冲动。
他必须用最健康、最理智的状态,去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。
顾淮缓缓松开手,安静下来。他擦掉眼泪,对着沈医生,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,顾淮变了。
他按时吃饭,按时服药,积极配合治疗。他甚至开始学着沈医生的样子,在纸上写下工整的字迹。他不再抓挠墙壁,不再歇斯底里,眼神里那种疯狂的火焰,渐渐熄灭,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沈医生很高兴,在病历上写下了“病情显著好转”。
只有顾淮知道,他不是好转了。
他是死了。
他亲手杀死了那个还能感知痛苦的顾淮,把自己变成了一具等待的空壳。
半年之期将至。
顾淮坐在窗前,看着楼下花园里盛开的雏菊。白色的,小小的花瓣,像极了林晏之墓碑前放的那束花。
他忽然想起林晏之手术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这是希波克拉底对你的诅咒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希波克拉底的诅咒,不是让你死,也不是让你疯。
是让你在清醒中,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,却连死都不能。
因为你要等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守一个永远不会圆的梦。
顾淮缓缓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林晏之的心脏,正平稳有力地跳动着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像时钟的秒针,无情地,倒数着他余生的每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