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淮没有死。
镇静剂的剂量不足以致死,却足够让他陷入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昏迷。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,醒来时,第一眼看见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,和坐在床尾的林晏辞。
林晏辞没有穿白大褂,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顾淮,”他开口,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,“我哥的遗体,昨天火化了。”
顾淮的瞳孔猛地收缩,想坐起来,却被束缚带牢牢绑在床上。
“这是火化同意书。”林晏辞将文件举到他面前,指尖点在签名栏上,“我签的字。用的是我的名字,林晏辞。”
顾淮死死盯着那个签名,像是要把那三个字瞪穿。
“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死在那套房子里吗?”林晏辞冷笑一声,将文件扔在顾淮胸口,“顾淮,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。我哥用死亡摆脱了你,我可以用活着困住你。”
林晏辞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像在看一件没有价值的废品。
“从今天起,你归我管。”
顾淮被送进了郊区的疗养院。
不是精神病院,是林晏辞私人出资建立的一家高端康复中心。这里环境优美,设施齐全,唯一的问题是——没有出口。
顾淮被安排在顶楼的单间,窗户是防弹玻璃,门禁是指纹锁。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:七点起床,八点服药,九点心理治疗,下午是机械性的肢体训练。
负责他的是一位姓沈的心理医生。沈医生年轻温和,每次谈话都循循善诱。
“顾先生,”沈医生翻着病历,语气平和,“林晏之医生在遗嘱中提到,你患有严重的‘病理性依恋’。简单来说,你把对他的恨和爱,都投射到了自己身上,导致了人格的分裂和替代。”
“你需要做的,是区分现实与幻想。”
顾淮不说话,只是盯着沈医生胸牌上的名字。
沈医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,继续说道:“林晏之医生还说,你最怕的不是他的死亡,而是他的遗忘。所以,他留了一份作业给你。”
沈医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录音笔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林晏之医生去世前录制的。他说,当你能听完这段录音,并且不产生自伤行为时,你就可以离开这里。”
顾淮的目光终于动了动,落在那个黑色的录音笔上。
沈医生起身离开,关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顾淮,和那个小小的、黑色的方块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。
终于,他伸出颤抖的手,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顾淮。”
熟悉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。平静,理智,不带一丝波澜。
“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,说明你已经疯得差不多了。”
顾淮的呼吸停滞了。
“我知道你会模仿我,会住进我的房子,甚至会想变成我。这很可笑,但也挺可悲。”
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,像是林晏之在翻阅病历。
“顾淮,我从来不需要你的赎罪,也不需要你的爱。我只需要你离我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”
“可你做不到。”
“所以,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。”
录音停顿了很久,久到顾淮以为结束了。
“我在这段录音里,植入了一个高频声波。正常人听不到,但你的耳朵,因为你长期的精神高度集中和药物作用,能听到。”
“这个声音,会让你产生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。这是生理性的,不是心理作用。也就是说,只要你还在这个房间里,你就无法逃避。”
“我会让你每一次想起我,都伴随着生理上的痛苦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,你彻底忘了我。”
录音结束。
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顾淮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几秒钟后,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绝望的战栗。
他明白了。
林晏之不是在用死亡惩罚他。
而是在用科学,用医学,用他毕生所学的知识,在他的大脑里,建立一道条件反射的围墙。
一想到林晏之,他就痛苦。
一痛苦,他就不得不停止想林晏之。
这是最彻底的抹杀。
不是杀掉顾淮,而是杀掉顾淮心里那个活着的林晏之。
顾淮缓缓抬起头,看向窗户。防弹玻璃反射出他扭曲的脸,苍白,瘦削,眼神空洞得像一具骷髅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而破碎。
“林晏之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真狠啊。”
狠到连他最后一点念想,都要用这种方式,碾得粉碎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最后一丝余晖洒在录音笔上,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顾淮闭上眼,等待着那阵眩晕的袭来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活着,只是为了证明——
他曾经爱过一个人。
而那个人,用尽一切办法,让他忘了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