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淮开始模仿林晏之。
起初是细微的。他用林晏之的牙膏品牌,买同样的黑咖啡不加糖,甚至强迫自己用左手写字——因为林晏之是左撇子。渐渐地,这种模仿变得深入骨髓。他调整了自己的步态,让步伐变得更稳、更轻;他学会了在思考时,用右手食指关节轻轻叩击桌面,那是林晏之查房时的习惯。
他甚至辞去了原本的高管工作,去一家私立诊所应聘,做回了最基础的行政。因为林晏之说过,医疗的本质是服务,而不是权力。
邻居们不再说他疯了,反而觉得他“正常”了。只是那种正常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。他会在楼道里遇到人时,微微颔首,眼神平静无波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。
只有顾淮自己知道,他不是在模仿。
他是在取代。
这天晚上,顾淮正在厨房煮泡面。他严格按照林晏之的习惯,水开后计时三分十五秒,不多不少。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林晏辞”三个字。
顾淮盯着屏幕,直到震动停止。几秒后,短信进来了。
只有一张图片。
图片里是一份新的遗嘱文件,日期是林晏之去世前一天。文件中明确写着,将所有遗产,包括这套公寓,全部捐给一家偏远山区的医疗基金会。遗嘱附带一条特殊条款:“若顾淮出现在房产所在地,即刻启动资产转移程序。”
顾淮的手一抖,筷子掉在了地上。
他以为他守着的是一座坟墓,原来那是一座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他发疯似的冲出房门,跑到楼下。夜风很冷,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,却感觉不到冷。他绕着这栋楼一圈圈地跑,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。
他不能走。
他不能让林晏之连这个“壳”都夺走。
顾淮猛地停下脚步,大口喘着气。他抬起头,看向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。那是他刚刚亲手开亮的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。
既然林晏之要用遗嘱赶走他,那他就彻底变成林晏之。变成一个连遗嘱都无法驱逐的、合法的“继承人”。
第二天一早,顾淮出现在林晏辞工作的医院。他没有挂号,而是直接闯进了林晏辞的诊室。
林晏辞正在写病历,看到他进来,眉头微蹙。“顾先生,请预约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顾淮站在桌前,声音嘶哑却坚定,“这房子,这遗产,我都不会让给你。”
林晏辞放下笔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。“顾淮,我哥的遗嘱写得很清楚。你没有任何法律权利。”
“我有。”顾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拍在桌上,“这是我和林晏之的结婚登记表。”
林晏辞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一张伪造的表格,日期写在林晏之去世前一周。纸张粗糙,印章模糊,漏洞百出。但顾淮的表情却虔诚得像在展示圣旨。
“我们登记了。”顾淮盯着林晏辞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是他法律上的配偶。我有权利继承他的一切。”
林晏辞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看着他深陷的眼窝,看着他苍白的嘴唇,看着他眼中那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。他知道,顾淮已经彻底疯了。不是病理性的疯,是那种把自己献祭给魔鬼的、清醒的疯。
“顾淮,”林晏辞叹了口气,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怜悯,“你知不知道,我哥的遗体捐献书,也是那天签的?”
顾淮僵住了。
“他连骨头渣子都没打算留给你。”林晏辞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顾淮面前,“你以为你模仿他,取代他,就能拥有他了吗?”
“不。”林晏辞凑近他耳边,轻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,“你只是他扔在人间的一件垃圾。连火化,他都嫌你脏。”
顾淮的世界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。
他踉跄着后退,撞翻了旁边的器械架。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响中,他看见林晏辞捡起那张伪造的结婚证,轻轻一撕,两半,四半,八半……
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。
顾淮没有再去捡。他转身走出诊室,走出医院,走回那套公寓。
他打开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
然后,他拿出那瓶镇静剂,解开包装,将针尖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。
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温柔。
他想,林晏之,你终于赢了。
你让我活着,却比死还难受。
你让我爱着,却连恨都不能。
现在,我要连这个“活着”的权利,都还给你。
针管推到底的那一刻,顾淮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叹息。
是十七岁的林晏之。
他说:“顾淮,你其实并不想死。”
“你只是不知道,该怎么活。”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公寓里,那盏橘黄色的灯还亮着,照着餐桌上那本摊开的《解剖学图谱》。图谱的某一页,用红笔圈出了一颗心脏的结构图。
旁边,是顾淮最后写下的两个字:
“归位。”
窗外,天亮了。
林晏之的房子,终于彻底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