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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救赎

顾淮没有拿走铁盒里的任何东西。

他只是把那张写着“我不爱你了”的照片,轻轻压回了原处。然后,他关上了铁盒,像合上一口棺材。

公寓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,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。顾淮坐在餐桌前,对面是那杯早已冷透的水。他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,看着它们一颗颗滑落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
他在这里住了下来。

不是租,是买。用他所有的积蓄,从房东手里买下了这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。他甚至没有跟林晏辞打招呼,就像一场悄无声息的入侵。

他保留了这里的一切原样。书架上的书不许动,茶几上的水杯不许收,就连垃圾桶里那张揉皱的超市小票,他也小心地展平,夹进了那本《解剖学图谱》里。

邻居们很快注意到这个新搬来的怪人。他不出门,不社交,每天只是坐在窗前,看着楼下那条梧桐覆盖的小路。有时候是白天,有时候是深夜。

有热心的大妈送来饺子和热汤,敲了半天门,顾淮才来开。他头发蓬乱,眼窝深陷,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旧毛衣——那是林晏之的衣服。

大妈吓了一跳,说:“小伙子,你是不是晏之的朋友?他搬走好几个月了,你咋还穿着他的衣服?”

顾淮没说话,只是接过碗,轻轻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
门关上后,他把那碗饺子整碗倒进了垃圾桶。然后他脱下毛衣,换上了自己的衬衫。可没过多久,他又把那件毛衣找了出来,重新套在身上。

太大了。空荡荡的,像一个人形的壳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顾淮的状态越来越诡异。他开始跟空气说话。

“今天下雨了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,“你以前最讨厌雨天,说气压低影响手术稳定性。”

“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。”他对着冰箱门说,“你总是忘记看保质期。”

“我梦见你了。”他在睡梦里呓语,“你站在楼梯口,还是十七岁的样子,问我疼不疼。”

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,说这房子不干净,说那个叫顾淮的男人疯了。

只有顾淮知道,他没有疯。

他只是终于找到了和林晏之相处的方式——用这种方式,把林晏之留在身边。

直到一个月后的深夜。

顾淮被一阵剧烈的胸痛惊醒。他蜷缩在沙发上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他摸索着去拿茶几上的药瓶,却不小心碰倒了那个水杯。

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顾淮没有去收拾。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,看着那些水渍慢慢洇开,像一朵透明的花。

他忽然想起林晏之说过的一句话。

那是在手术前,林晏之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顾淮,你知道心脏移植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

“不是排异。”

“是当你习惯了这颗新的心脏,你就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。”

顾淮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。他发疯似的冲进卧室,拉开衣柜,翻出林晏之所有的旧衣服,一件件套在自己身上。卫衣,衬衫,外套……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直到喘不过气来。

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浴室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。

镜子里的人,狼狈不堪。脸上还沾着泡沫,眼神却亮得吓人,像两簇鬼火。

顾淮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忽然,他笑了。

那笑容扭曲而狰狞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。

“林晏之,”他对着镜子轻声说,“你看,我现在跟你一样了。”

“我穿着你的衣服,住在你的房子里,用着你的牙刷……”

“我连心跳,都是你的。”

“你赢了。”

“你终于……让我变成了你。”

话音落下,镜子里那张脸,在昏暗的灯光下,竟然真的和林晏之有几分相似。

顾淮缓缓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
那里,一颗属于林晏之的心脏,正在有力地、平稳地跳动着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像某种永不停止的嘲讽。

窗外,天快亮了。

顾淮关掉水龙头,擦干脸上的水渍。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,系好领口最上面的扣子,然后拿起那本《解剖学图谱》,安静地坐在餐桌前,翻开了第一页。

他决定,从今天起,好好活着。

用林晏之的身体,用林晏之的心脏,用林晏之留下的这一室空荡。

活成林晏之最想看到的样子——一个没有顾淮的世界里,最好的林晏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