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来诊脉的时候,怀瑾正坐在门槛上啃一块蒸饼,啃得满脸都是碎屑。春兰把他拉开,他才不情不愿地挪到廊下去了。唐念婉靠着枕头伸出手腕,老太医的手指搭上来,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收手起身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:“恭喜夫人,脉象滑而有力,确是有喜了。约莫一月有余。”
春兰在旁边捂住了嘴,眼眶红红的,想哭又不敢出声。唐念婉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,她早有了预感,但真正听到太医说出这句话时,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暖暖的。“胎象如何?”
“夫人身体底子好,胎象稳妥。只是头三个月仍需小心,不宜操劳,不宜受寒。”太医顿了顿,“臣开一副安胎药,每日早晚各一剂,连服七日,稳一稳胎气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太医退下后,春兰才敢出声,声音带着细细的颤:“夫人……您又要当母亲了。”
唐念婉看着她那副想笑又怕笑出声惊到胎气的样子,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嘴角:“是啊。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那里还很平坦,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正在安静地、缓慢地长大。像春夜里的一颗种子,在泥土深处等待破土而出。
消息传得快。不到午后,各宫的贺礼就陆陆续续地到了。沈悦是最先来的,带了一罐自己腌的梅子,说和上次怀瑾时一样,留着止吐用。然后是王似,派人送了一匹素色的细绢,附了张字条,说给孩子做小衣裳用的,针线已备好。唐念婉让春兰收下了,没有多说什么。傍晚的时候,椒柏殿的掌事女官端着一碗药来了,说是皇后娘娘特意让太医院煎的安胎药,趁热喝了,对胎儿好。
唐念婉接过药碗,低头看了看。汤色深褐,泛着淡淡的热气,气味是中药特有的苦涩,闻不出有什么不对。她端起来,凑到唇边,正要喝,手腕忽然顿了一下。
不对。药的气味里,多了一丝不该有的东西。
她闻不出来那是什么——她不是太医,分辨不出药材的种类。但她闻到了,那种苦涩中有一种细微的、近乎不可察觉的腥气,像铁锈,又像被潮湿的泥土覆盖了很久的铜器。她在现代的时候学过一点中医基础,知道有些药物如果叠加会变成毒性。她不知道这碗药里到底多了什么,但她知道这碗药不对劲。
她放下碗,抬头看着那个女官。“这药是皇后娘娘亲自煎的?”
女官一愣:“是太医院煎的,皇后娘娘让奴婢端来给夫人。”
“太医院煎的?”唐念婉的语气很平静,“那是哪位太医煎的?”
“是……张太医。负责皇后娘娘日常调养的那位。”
唐念婉没有再问。她端起碗递给春兰。“先放着,我一会儿喝。”
女官的表情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,但很快恢复了恭敬:“那奴婢先告退了。夫人记得趁热喝,凉了药性就散了。”
她走了。春兰端着那碗药,有些不知所措。“夫人,您不喝吗?”
“不喝。”唐念婉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春兰,帮我拿个干净的瓷瓶来,把这碗药倒一点进去,封好。”
春兰虽然不明白,但看到唐念婉的表情——那是她很少见到的认真,甚至带了一丝冷意——她立刻照做了,没有多问。瓷瓶封好之后,唐念婉让她收在柜子里,等刘彻来了再说。
刘彻是半个时辰之后来的。他到昭阳殿的时候还带着批折子的余劲,进门脱了大氅,先去看了一眼睡着的怀瑾,然后才在唐念婉身边坐下。他看到她面色和往常不大一样,眉头微动:“怎么了?”
“陛下,今天皇后娘娘派人送了一碗安胎药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没喝。”刘彻的目光微微变了。“为什么?”
唐念婉从柜子里取出那个瓷瓶,放在桌上。“臣妾闻着味道不对。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。臣妾分不清是什么,但臣妾知道不该喝。”刘彻拿起瓷瓶,打开塞子,闻了一下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唐念婉注意到他握着瓷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“你没有喝,是对的。”
“陛下知道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朕会让太医院的人查。”刘彻把瓷瓶放回桌上,“这碗药是谁送来的?”
“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女官。说是太医院张太医煎的。”
“张太医?”刘彻顿了顿,“他是太医院里最稳重的,做事从不马虎。他煎的药,不该出这种差错。”
“也许不是他的差错。”
刘彻看着她。她知道他已经想到了她心里也在想的事——药没问题,但药在送到昭阳殿的路上,被人动了手脚。问题不在煎药的人,而在送药的路上,在某个他们还不知道的环节里。
“陛下,”唐念婉的声音很轻,“臣妾不是怕有人害臣妾。臣妾怕的是,有人想通过臣妾,把皇后娘娘也卷进来。”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朕知道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,只是把那个瓷瓶收进了袖中。当晚他离开昭阳殿时,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。唐念婉站在窗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春兰在旁边小声问:“夫人,您说……是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会知道的。”
窗外月色清冷,长安城的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,可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。她把手放在小腹上,那里还很安静,但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:别怕,母妃在这里。谁都不能动你。
刘彻连夜召了太医院的人。那碗药被连夜查验,结果在天亮前送到了宣室殿——药里多了一味“川乌”,少量服用无碍,但若与安胎药中的当归同煎,会引动气血,孕妇服下后轻则见红,重则小产。张太医被连夜叫去问话,他跪在地上,面色苍白,只是反复说一句:“臣煎的药没有问题,臣亲手封的罐,没有经过第二人的手。”
药罐从太医院到椒柏殿,中间经了三道手:太医封罐、药童送药、女官接药。刘彻让张内侍一个个查,天亮之前,那个药童已经被关进了掖庭。他招了——他说有人给了他一包东西,让他趁封罐的时候倒进去,然后换一个新的封口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当是补药。他也不知道给他东西的是谁,那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,只说事成之后会再给他一包银子。
线索在这里断了。但方向已经清晰了。
第二天傍晚,刘彻来昭阳殿,在榻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“查出来了。药里多了川乌,是送药途中被人动了手脚。下手的是个药童,已经招了,但他不知道背后是谁。朕会继续查。”
“陛下觉得会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朕会查到底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昨晚没有喝那碗药,是你做的最对的一件事。”
“臣妾只是闻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握紧她的手,“以后宫里送来的任何东西,先让春兰尝一口。你什么都不要碰。”
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靠在他的肩膀上。怀瑾在隔壁睡着,她肚子里还有一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生命。她不知道那个戴斗笠的人是谁,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她,也不知道那碗药最终是想指向她还是指向卫子夫。但她知道,这一碗药,打破了某种她已经习惯了很久的安稳。
窗外月色如水,长安城的夏夜才刚刚开始。而她站在这个夏天刚开始的地方,手放在小腹上,感受着那里渐渐生成的暖意。有人想让她失去,但她不会失去。
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——你尽管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