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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屈家后人

那碗药之后,昭阳殿表面恢复了平静。药被换了新的,春兰亲自盯着太医院煎好,一路端回来,寸步不离。唐念婉喝药的时候,春兰就在旁边看着,直到碗底空了才松一口气。但表面的平静底下,有一张网正在收拢。

刘彻没有告诉唐念婉他查到了哪一步。他只是每晚来昭阳殿的时候,会多坐一会儿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只是握着她的手。他偶尔在半夜起身,在窗边站一会儿,像是透过夜色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
唐念婉知道他在查。但她没有问。他愿意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

那天深夜,昭阳殿的灯已经熄了大半。唐念婉刚把怀瑾哄睡,自己靠在榻边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看了半天也没翻过一页。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——不是通报式的叩门,是那种试探的、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叩法。

春兰警惕地站起来,走到门边低声问:“谁?”

“是我,王似。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
春兰回头看了唐念婉一眼。唐念婉放下书,点了点头。门开了,王似侧身闪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披风,兜帽压得很低,手里没有提灯,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剥下来的一小块阴影。她在门口站定,摘了兜帽,露出一张没有上妆的脸,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一些,也疲惫一些。

“唐姐姐,我知道不该这么晚来打扰你。但有些话,白天不方便说。”王似的声音很轻。

唐念婉让春兰搬了凳子,又倒了一杯温茶。“你坐下说。”

王似没有坐。她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唐念婉的小腹上,停了一瞬,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。“那碗药的事,我知道是谁动的手脚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春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茶壶差点没拿稳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唐念婉问。

“那天下午,我去太医院取药。我的老毛病你知道的,换季就咳。当时我站在内院的廊下等药童包药。看到那个药童端着一罐封好的药从煎药房出来,罐子上贴着的签子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王似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,“有人从廊柱后面走出来,叫住了他。那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,但药童停下来跟他说了几句话,然后把药罐递了过去。那人接过药罐,走到柱子后面,过了一会儿才还回来。药罐的封口换过了。”

“你看到了?”

“我看到他换封口。但我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脸。药童把药罐接回去,端走了。”王似顿了顿,“我当时没多想。宫里规矩多,有时候药童会把封口弄脏了换个新的。直到后来听说你险些出事,我才把这两件事连起来。”

唐念婉看着她。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
“因为我不确定。我没有看到脸,没有证据。如果我说出来,查到最后发现只是药童自己弄脏了封口换了一个,那我就是诬告。”王似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我后来想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站在廊下那个位置,能看到药童和那人说话。但我站了那么久,没有人看到我。”王似看着她的眼睛,“说明那个人,不知道有人在旁边。他没有防备。”

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还能认出那个人吗?”

“能。”王似说,“但我需要再看到那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、站在同样的光线下。”

王似没有久留。她把话说完,重新戴上兜帽,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开了昭阳殿。春兰关上门,回过头来,看到唐念婉还坐在榻边,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,没有动。

“夫人,您信她吗?”春兰小声问。

唐念婉没有回答。她不是不信王似——王似今晚说的那些话,逻辑清晰,细节具体,不像临时编的。她是在想另一件事。王似说那人“没有防备”。如果那个人知道有人看到了,他会怎么做?会收手,还是会做得更彻底?她睡不着。她躺下来,翻了几次身,最后侧过身看着窗外。月亮已经西斜了,在窗格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
她在想那个人。那个站在廊柱后面、叫住了药童、换掉了封口的人。那个人是谁?为什么要害她?是为了害她的孩子,还是为了通过她来牵连别人?如果王似说的是真的,那个人不知道有人在看。这意味着他没有防备。没有防备的人,往往还会再做一次。

她在黑暗中轻轻把手放在小腹上。“没关系。”她想,“我会等他。”
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清冷的光。她闭上眼睛,听到隔壁怀瑾翻了个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声“母妃”。她弯了弯嘴角,没有起身去看他,只是静静地躺着,感受着身边两个生命的细微声响。一个在梦里翻了个身,另一个还在很安静地、很小心地,在她的身体里慢慢长大。她等了很久才睡着。梦里没有那些画面——没有廊柱,没有斗笠,没有人。只有一片安静的水面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照出来的镜子。

第二天傍晚刘彻来的时候,唐念婉把昨晚的事告诉了他。他听完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王似来告诉你的?”

“她深夜来的,说完就走了。”

“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?”

“臣妾觉得是真的。她说得有细节,有逻辑。她没有理由骗臣妾。”

刘彻点了点头。“朕会去查太医院那天的记录。谁在廊柱后面站过,谁那天去过太医院,谁没有当值的理由。”

“陛下,”唐念婉看着他,“如果查到了那个人,您会怎么做?”

“按律办。”

“如果那个人背后还有人呢?”
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查到底。”

她握住了他的手,不重,只是握住了。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,在初夏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。她还有话没说出口——她在想,王似为什么选在深夜里来,而不是白天。她在想,如果那个人知道自己被看到了,会做什么。她在想,那个人背后的人,到底想得到什么。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。她知道,他已经开始想了。

窗外暮色渐沉,长安城的夏夜才刚刚开始。有些答案,需要等天亮才能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