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来的时候,依娜也要走了。
消息是五天前传来的——草原上的部族派人带了信来,说她的父亲病了一场,虽已好转,但惦记她,希望她能回去一趟。依娜看完信,没有犹豫太久,第二天就来找唐念婉了。
“唐夫人,我要回去了。”她站在昭阳殿的院子里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汉服,头发依然编着细小的辫子,辫梢的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唐念婉正在给怀瑾擦手,闻言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天一早。”
“东西收拾好了吗?”
“收拾好了。书印了三套,装了一箱。纸带了两捆。还有一些种子。”依娜弯了弯嘴角,“您给我准备的东西我都带上了,装不下的一件都没多拿。”
唐念婉放下帕子,看着她。一年前依娜刚来的时候,还是一个对中原的一切都带着警惕和好奇的草原公主。如今她的中原话说得流利了许多,写字也工整了。她学会了排版、调墨、印刷,学会了分辨不同的纸张,学会了把一页一页的字装订成册。她站在这里,和一年前那个穿红色长袍的姑娘已经不太一样了——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唐念婉问。
依娜想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但我如果学会更多东西,会托人带信给您。如果我要嫁人了,也会托人带信给您。如果我生了个女儿,我会教她认字,教她印书,教她像您一样,做一个自己会发光的人。”
唐念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衣袖,掩饰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意。“那你走之前,来我这里吃顿饭。我让春兰做你爱吃的羊肉。”
依娜笑了一下,那双深邃的、像草原夜空一样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明亮而坦荡的光。“好。”
傍晚,唐念婉让春兰去御膳房要了一整条羊腿,又让厨房蒸了粟米饭、拌了两碟凉菜。依娜来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些。她换回了一身红色的长袍,腰间的金丝腰带系得比从前更紧了一些,整个人站在暮色里,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。怀瑾正坐在地上搭木块,看到依娜进来,抬起头叫了一声:“依娜姐姐!”
依娜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头。“你长高了。”
“高了!”怀瑾挺了挺小胸脯,“母妃说我吃饭多。”依娜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他:“给你留的。”怀瑾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枚打磨得很光滑的绿松石,像一颗小小的、晴朗的天空。
“草原上的石头,保平安的。”依娜说。
怀瑾握在手心里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谢谢依娜姐姐。”
晚膳摆上来的时候,刘彻也在。他今天没有批折子,在昭阳殿的侧厅坐下,和她们一起吃饭。依娜看到他在,也不拘谨,自己夹了一块羊肉,又给唐念婉夹了一块,像在给自己家里添饭一样自然。
“陛下,我走了之后,唐夫人就少一个人说话了。您多陪陪她。”依娜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。
刘彻端着酒杯,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倒是替她操起心来了。”
“她照顾我一年,我替她操心一下,应该的。”
夜深了,月亮升起来,院子里亮堂堂的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刘彻先回宣室殿批折子了。唐念婉送依娜走到昭阳殿门口。
依娜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。“唐夫人,我有一句话想跟您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在长安这一年,学了很多东西。印书、认字、怎么和不同的人说话。但学得最多的,不是这些。”依娜的声音很轻,很认真,“是您怎么活着的。您不争,不抢,不急着证明自己。您只是做您觉得对的事。该等的等,该放手的放手。像一条河那样慢慢地流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从前不知道人可以这样活。草原上的人,什么都争。争水草,争牛羊,争男人的心。不争就活不下去。但您让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争也能得到。只要您自己立得住。”
唐念婉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依娜的手。她的手比一年前粗糙了一些——是常年握纸、调墨留下的薄茧。但很暖。“你以后的路,会比你想的更长。你走慢一点也没关系。我在这里。”
依娜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远去,红色的衣袍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,一步一步地走向宫门的方向。
唐念婉站在门口,看着那团火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她回到内殿,春兰正在收拾碗碟。怀瑾已经睡了,小拳头还攥着那颗绿松石,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它跑了。唐念婉走过去,轻轻把他攥着石头的拳头塞进被子里,又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眼前的景物晃了一下,像有人在她眼前轻轻推了一下水面。她扶住了榻边,稳住了自己。
春兰看到她晃了一下,赶紧放下碗碟跑过来:“夫人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,起猛了。”唐念婉在榻边坐下,等那股眩晕慢慢退去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然后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。不对。这个感觉她经历过一次,像是有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落在了一个很深的地方。
她抬起头看着窗外。月亮还在,依娜应该已经走到宫门口了。她会在明天一早出发,骑着马,带着她的书和种子,一路向北,回到她来的地方。她会在草原上种下那些种子,教那里的孩子认字,印出属于他们的第一本书。她会成为一股风,从草原吹向更远的地方。而唐念婉,会留在这里。留在昭阳殿,留在长安城,留在这个她慢慢扎根下来的地方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那里还没有任何动静,但她知道有什么正在悄悄地、安静地、像春天的第一株草芽一样,在月光和夜风中,开始生长了。
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。依娜走了,但新的生命正在靠近。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在哪一天到来,但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——欢迎你,小家伙。
春兰看着她捂着小腹的样子,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掩住了嘴。“夫人……您该不会……”
“先不要说出去。等过几日确认了再说。”唐念婉抬起头看着她,“春兰,我可能又要当母亲了。”
春兰站在原地,眼眶一下子红了,想哭又不敢哭出声,怕吵醒怀瑾。她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。“奴婢……奴婢去给您熬一碗安神汤。”
她跑了出去,袖子带翻了一个空碗,叮叮当当碎了一地。唐念婉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出来,在空荡荡的殿里轻轻笑出了声。
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,像一枚温润的白玉,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依娜已经走出了宫门,走向她的草原。而她正坐在月光里,捂着小腹,等一个同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、正在安静靠近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