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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屈家后人

拜师礼设在文翁在宫中的学堂里,时辰定在辰时三刻。据儿换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深衣,腰间系着一根墨绿色的革带,头发束在小金冠里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精神了许多。他站在学堂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茶,脊背挺得很直。唐念婉站在不远处,抱着怀瑾,没有靠太近。这是据儿自己的日子,她不想让自己的出现让他分心。

文翁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。他在据儿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。据儿抬起头,对上太傅的目光,把茶盏稳稳地举过头顶。“学生刘据,拜见太傅。请太傅收我为徒。”

文翁没有立刻接。他看了据儿几息,然后伸出手,接过茶盏,低头喝了一口。“起来吧。”

据儿直起身,腰板依然挺得笔直。文翁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和。“从今日起,你每日卯时来此,先读《诗经》一篇,再习字半时辰,午前讲史,午后习礼。不得迟到,不得早退。你做得到吗?”

“学生做得到。”
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。”文翁转身往学堂里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,“你今日这杯茶,是老夫喝过的最稳的一杯。六岁的孩子,手不抖,难得了。”

据儿站在门口,微微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,快步跟了进去。

不远处,唐念婉抱着怀瑾,看到据儿跟进门去的背影,心里像有一块小小的石头落了地。怀瑾在她怀里扭了扭,指着学堂的方向:“哥哥进去了。”

“嗯,哥哥拜师了。”

“拜师是什么?”

“就是……有人教他读书了。”

怀瑾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,像是听懂了。唐念婉看着他似懂非懂的小脸,忍不住笑了,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怀瑾咯咯笑起来,搂住她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软软地喊了一声“母妃”。

午后,太子伴读的人选也定了。是一个叫李陵的孩子,比据儿大两岁,父亲是陇西的一个都尉,去年调入长安任职。唐念婉在椒柏殿见过那孩子一面,瘦瘦高高的,话不多,但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很直,目光不躲闪。卫子夫说这孩子“稳”,刘彻说“可以”。据儿自己也点了头,虽然他只说了三个字:“他安静。”对据儿来说,安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——他不喜欢太吵的玩伴。

傍晚,张内侍来昭阳殿传话,说陛下今晚会晚些过来,有几份折子要批完。唐念婉点了点头,让春兰留了晚膳,自己坐在窗边,一边哄怀瑾玩一边想着白天的事。据儿拜了师,有了伴读,这意味着他正式走上了那条路,那条通往太子、通往未来的路。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,但当它真的来了,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涟漪。

夜深了,怀瑾睡了。刘彻到昭阳殿的时候,已经过了亥时。他进屋时带着晚风里的凉意,眉心的褶皱比白天浅了一些,像是白天那些他独自盘桓的事情终于落到了一个不那么重的位置。唐念婉给他倒了杯温茶,他接过去喝了两口,在榻边坐下来。

“据儿今天怎么样?”唐念婉问。

“很好。文翁说他聪明,也说他沉得住气。”刘彻放下茶盏,“朕去看了半堂课,他坐着听了一个时辰,没有动。”

“他从小就能坐得住。”

“嗯。”刘彻靠在枕头上,“不像闳儿。闳儿坐不住。”

唐念婉没有反驳。怀瑾确实坐不住,他像一只永远在寻找新目标的小动物,什么都想碰一碰。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陛下,臣妾想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
刘彻侧过头看着她。

“据儿确实是合适的太子人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臣妾不是因为他稳、他沉得住气才这么说。是因为他心地正。一个心地正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,哪怕不够聪明、不够果断,也不会走歪路。更何况他本就聪明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但她的话,他一字不落地收下了。

她顿了顿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“臣妾来自两千年后。这件事,臣妾一直知道,但从来没有完整地告诉过陛下。臣妾知道大汉会延续很多年,知道陛下的功业会被后世铭记,也会知道大汉会在陛下玄孙那一朝开始衰败。那就是汉元帝晚期,从那时起,大汉的国力逐渐走向下坡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窗外的月光照在地面上,像一道静止的白河。刘彻沉默着,没有打断她,只是安静地听完。
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但没有怒意。“你怕朕也会成为那样的帝王?”

“臣妾不怕。”唐念婉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因为臣妾知道陛下不会。陛下心里装的不止是江山,还有他脚下的人。而那些衰败,是从漠视脚下的人开始的。陛下不会。”

刘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那朕的玄孙呢?他会吗?”

“臣妾不知道。但臣妾知道,据儿不会。”唐念婉的声音很笃定,“他今天拜师的时候,手很稳。一个心里有恐惧的人是端不稳那杯茶的。他端稳了。他将来也会端稳他该端的东西。”

刘彻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指比她想象的要暖一些,春夜毕竟比冬夜温和了。他握着她的手,没有追问那个关于玄孙和衰败的更多细节,像是他知道她还没有走到必须全部说出来的地方。

“你今晚说的这些话,朕会记住。”

“臣妾知道。”

“朕不是因为这个据儿才适合当太子才选他,是因为他确实合适。”

“臣妾也知道。”

窗外夜色静默如水。长安城的春夜还很长,但明天的清晨还远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他握着她的手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那些关于历史与未来的话。有些话说过了,就已经埋进了土里,会在该长出来的时候长出来。像那棵桂花树一样,年年都会开,年年都会落,一直长在它该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