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死后,宅子并未清净。
他的魂魄没有散。或者说,是那把换了琴轸的琵琶,将他残破的魂死死钉在了这方寸之地。
他成了这宅子里新的“东西”。
他看不见烟雨说,也看不见苏烟。他只能像当初视奸她们一样,被困在书房的空气里,透过每一面镜子,每一摊积水,每一块反光的玻璃,看着这宅子发生的一切。
他看见“苏烟”——那个披着烟雨说皮囊的怪物,每天坐在他生前常坐的太师椅上,用他的茶盏,喝着他留下的冷茶。
他看见她对着镜子,练习微笑。那笑容,初看是苏烟的温婉,可看着看着,就会扭曲成烟雨说的嘲弄,继而又变成一种全然陌生的、狰狞的狂喜。
最让陆沉舟恐惧的是,他开始听见声音。
不是琵琶声。
是咀嚼声。
从那把血红琵琶里传出来的。
嘎吱,嘎吱,嘎吱。
像是在嚼碎什么骨头。
又像是在咀嚼他的悔意。
“烟儿……”他在虚空中伸出手,想触碰那个背影,“别这样……”
“苏烟”猛地回头。
她的脸,在烛光下忽明忽暗。
左半边,是苏烟的清秀;右半边,是烟雨说的苍白。
而在那张缝合怪般的脸上,裂开一个巨大的、不属于任何人的笑容。
“陆郎,”她开口,声音重叠着两个人的音色,“你在叫我吗?”
“还是说,你在叫那个被你做成琵琶的‘烟雨说’?”
陆沉舟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雨夜,他也是这样,亲手将银针推入苏烟的舌根,亲手将烟雨说的意识剥离。
报应。
这就是报应。
“苏烟”站起身,走到琵琶前,轻轻拨动琴弦。
这一次,弹的不是《水龙吟》,而是一首极其怪诞的曲子。
调子欢快,却每一个音符都踩在陆沉舟灵魂的痛处上。
随着琴声,陆沉舟的魂体开始像纸片一样被撕扯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拆解,被吞噬,被那把琵琶一点一点地消化。
“你看,”烟雨说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,冰冷而清晰,“我回不来了,苏烟也回不来了。我们都成了这把琴的一部分。”
“而你,陆沉舟,你成了滋养这把琴的,最好的肥料。”
陆沉舟想哀求,想忏悔。
可他发现,他发不出声音了。
因为他的舌头,正塞在琴轸里,随着琴弦的震动,发出无声的悲鸣。
宅子里的怪事传开了。
有人说,每逢初一十五,就能看见陆沉舟的魂魄,像个丫鬟一样,跪在地上擦拭那把琵琶。
有人说,听见琵琶声里,夹杂着一个男人压抑的、痛苦的呜咽。
还有人说,看见“苏烟”抱着琵琶,坐在井边,对着井水里的倒影,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。
直到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。
“苏烟”消失了。
连同那把琵琶一起。
宅子空了。
官府来人查过,只说是凶宅,封了了事。
很多年后,有个进京赶考的书生,路过绍兴,听说了这宅子的传闻。
他觉得新奇,便贿赂了看守,偷偷溜进去避雨。
雨越下越大,书生躲进书房,却看见书桌上,放着一把蒙尘的琵琶。
那琵琶很美,琴身素白,琴弦如发。
书生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拨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脆响,惊得书生猛地缩回手。
他没听出曲调,只觉得那声音像女人的冷笑。
他低头看去,只见琵琶的琴轸处,卡着一节已经干枯发黑、却依然能看出形状的——人的舌头。
书生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。
从此,再也没人敢靠近那座宅子。
而京城的名角“苏先生”,在一次演出后,突发急病暴毙。
人们整理她的遗物时,发现她的箱底,藏着一把断了弦的琵琶。
琴身漆黑,琴弦暗红。
像极了传说中,那把吃人的凶器。
没有人知道,在这两个女人合二为一的躯壳里,陆沉舟的魂魄,正被永远地囚禁着。
日日夜夜,听着两个女人在他耳边,一遍遍地,用不同的声调,重复着那句——
“陆郎,该吃药了。”
“陆郎,该弹琴了。”
这,才是真正的、永无止境的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