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吻(求月票求打赏!)

烟雨说(二)

琵琶弦勒进肉里的那一刻,烟雨说没有感到疼痛。

她只觉得冷。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、属于水鬼的阴冷。她的意识像被抽丝的茧,一点点脱离这具温热的身体,被那把名为“苏烟”的琵琶贪婪地吞噬。

她看见自己的身体,像断了线的木偶,软软倒在地上。眼睛还睁着,映着书房摇曳的烛光,却再也聚不起焦距。

陆沉舟没有看她。

他全部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怀里的女尸身上。他抚摸着女尸泡得发白肿胀的脸,低声呢喃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睡一个婴儿。“烟儿,你看,我把你找回来了。这次,我们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
女尸——苏烟,动了动。她腐烂的嘴唇翕合着,发出含混不清的气泡音。陆沉舟俯下身,将耳朵贴近她的嘴,像是在聆听最神圣的神谕。

烟雨说的意识在半空中飘荡,像一缕无依无靠的青烟。她想尖叫,想质问,想撕碎这对狗男女。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陆沉舟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,不是普通的银针,针身刻满了诡异的符文,闪烁着幽蓝的光。

他捏开苏烟的嘴,将银针缓缓刺入她的舌根。

“呃……”苏烟发出一声非人的闷哼,身体剧烈抽搐起来。黑色的污水从她口鼻中喷出,溅在陆沉舟一丝不苟的长衫上。他毫不在意,反而低笑出声,继续将银针往里推。

“忍一忍,”他低语,“换好舌头,你就能说话了。就能再为我弹琵琶了。”

烟雨说明白了。

那把琵琶,需要的是苏烟的灵魂,和她的技艺。而陆沉舟,需要的是苏烟这个人。

至于她烟雨说……她只是个提供“兼容性”的载体,一个用来修补残破玩偶的、活生生的零件库。

银针全部没入。

苏烟的抽搐停止了。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浑浊浮肿的眼睛,第一次有了焦距。那焦距,准确地落在了地上的烟雨说身上。

“陆郎……”苏烟开口了。

声音不再是气泡音,而是清冷、婉转,带着烟雨说熟悉的、特有的吴侬软语腔调。

那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
被苏烟用上了。

陆沉舟浑身一颤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紧紧抱住苏烟,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。“烟儿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
苏烟推开他,慢慢走到烟雨说的尸体旁。她蹲下身,伸出肿胀的手指,轻轻划过烟雨说僵冷的脸颊。

“这个皮囊,不错。”苏烟说,用的是烟雨说的声音,眼神却像在看一件衣服,“可惜,不是我的。”

陆沉舟走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刻刀。

“我来帮你换。”他说,“就像当年,我帮你雕那把琵琶一样。”

烟雨说意识里掀起滔天巨浪。

她明白了。

彻底明白了。

这不是复活,这是一场残忍的移植手术。苏烟的魂,要占据她的身。而陆沉舟,就是那个执刀的疯子。

刻刀落下。

不是划破皮肤,而是划破了灵魂的连接处。

烟雨说感觉到自己的记忆、情感、喜好,像被剜掉的肉,一块块剥离,然后填补进苏烟残破的魂体里。

她想起奶奶说,她命里带湿,注定要被什么困住。

原来是注定要被这个男人,这片烟雨,困死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。

“陆沉舟……”她在意识的深渊里呐喊,“你说过,我的弦,心不准……”

陆沉舟的动作顿了顿。他低头,看着正在被“修补”的苏烟,眼神复杂。那复杂里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动容。

但这动容,瞬间就被狂热覆盖。

“烟儿,别动。”他柔声说,继续手中的动作,“马上就好了。”

苏烟——或者说,披着烟雨说皮囊的苏烟,慢慢站了起来。她活动了一下手指,关节发出噼啪的脆响。然后,她走到那把血红琵琶前,坐下,轻轻拨动琴弦。

《水龙吟》。

完整版。

每一个音符,都精准到了极致,充满了苏烟特有的、凄凉又骄傲的韵味。

陆沉舟闭着眼,沉醉地听着。泪水从他眼角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烟雨说的意识越来越淡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。

看见“苏烟”在弹琴,看见陆沉舟在流泪,看见窗外,那场下了二十年的烟雨,似乎停了。

原来,雨停了,人也就该散了。

她彻底消散前,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奶奶坐在老宅的门槛上,对她说:“囡囡,名字是咒。烟雨说,烟雨说,说来说去,不过是场空谈罢了。”

是啊,不过是场空谈。

什么痴情,什么等待,什么跨越生死的爱恋。

剥开来看,里面全是腐烂的恶臭,和一颗吃人的心。

……

陆沉舟睁开眼时,琴声刚好停了。

“苏烟”放下琵琶,转过头,对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。

那笑容,和二十年前的苏烟,一模一样。

“陆郎,”她轻声说,“我饿了。”

陆沉舟笑了,像往常一样,起身去厨房准备点心。

他没注意到,“苏烟”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苏烟的、冰冷的讥诮。

那晚,陆沉舟吃下了“苏烟”递给他的桂花糕。

很甜。

甜得发腻。

第二天,人们发现陆沉舟死在了书房里。

死状极惨。

他的舌头被割掉了,塞进了那把血红琵琶的琴轸里。

而那把琵琶,不知何时,换成了素白的琴身,琴弦是乌黑的,像女人的长发。

“苏烟”不见了。

或者说,再也没有人见过“苏烟”。

只有宅子里的老管家说,那晚他起夜,看见两个撑着油纸伞的女人,一前一后,走进了后院的井里。

前面的那个,穿着素白旗袍。

后面的那个,穿着陆沉舟的长衫。

从此,每逢烟雨天,绍兴的这座老宅里,就会传出两种琵琶声。

一种是凄凉的《水龙吟》。

一种是欢快的、带着嘲弄意味的《步步高》。

当地人管这叫“双生煞”。

再也没人敢靠近。

而远在京城的戏台上,多了一位名动一时的琵琶名角。

她自称姓苏,没人见过她的真容,因为她总是戴着厚厚的面纱。

她弹得最好的一曲,叫《烟雨祭》。

曲调哀怨,却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快意。

有人说,她在祭奠一段死去的感情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是在祭奠那个名叫“烟雨说”的、被她亲手埋葬的可怜虫。

她活下来了。

用陆沉舟的命,换来了自己的新生。

可每当午夜梦回,她还是会摸到自己脖颈上,那道不存在的、勒痕般的冰凉。

那是烟雨说留给她的,最后的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