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素白琴身的琵琶,最终还是回到了烟雨说的手里。
或者说,是烟雨说的残魂,循着那股子血腥的琴音,从京城一路飘回了绍兴。
她没能彻底离开。
就像陆沉舟被钉在宅子里一样,她也被钉在了这把琴上。苏烟的魂占了她的身,她的魂却只能附着在陆沉舟换掉的琴轸里——那根用他舌头做的弦轴上。
她成了这把新琵琶的“魂轴”。
每一次调音,每一次弹奏,她都能感受到琴弦勒进血肉的剧痛,也能感受到陆沉舟在琴身里发出的、无声的哀嚎。
这是一种共生,也是一种互噬。
宅子荒废了几年,又有了新的主人。
是一对富商夫妇,不信邪,买下了这宅子翻新,打算做私家会所。
动工第一天,工人撬开了书房地板的暗格,找到了那把琵琶。
富商是个附庸风雅的人,看着琵琶素白精致,便把它摆在了大厅最显眼的位置,还特意请了风水先生来看。
风水先生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此物大凶,”他指着琵琶,“琴身是女的,琴轸是男的。这是阴阳颠倒,怨气冲天。谁弹它,谁就要替那对冤鬼,把未完的债还上。”
富商不信邪,当晚宴请宾客,非要让人弹一曲助兴。
一个年轻的琴师自告奋勇。
他刚坐下,手指触到琴弦的刹那,脸色就白了。
但他以为是太紧张,深吸一口气,弹了起来。
弹的是《汉宫秋月》。
可弹着弹着,曲调就变了。
变成了凄厉的《水龙吟》,又变成了欢快诡异的《步步高》。
琴师的手指像是被琴弦粘住了,怎么也甩不开。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大幅度摆动,像是在跳某种祭祀的舞蹈。
宾客们吓得四散奔逃。
富商想上前阻拦,却听见琵琶声里,传出一个男人痛苦的呜咽,和一个女人冰冷的笑声。
“陆郎……”“苏烟……”
两个名字,交替响起。
琴师猛地一口鲜血喷在琵琶上。
素白的琴身,瞬间被染红。
而那把琵琶,像是活了过来,琴弦疯狂震动,发出金属摩擦般的锐响。
富商眼睁睁看着,那琵琶的琴轸——那根用陆沉舟舌头做的弦轴,竟然开始转动。
一圈,两圈……
随着转动,琴师的脸开始扭曲变形,皮肤开始干瘪,头发迅速变白脱落。
他的生命力,正被这根弦轴,疯狂地抽取出来,输送进琵琶里。
“救我……救我……”琴师嘶吼着,手指死死抠着琴弦,直到指骨断裂。
没人敢上前。
直到琴师变成了一具干尸,瘫软在地。
琵琶声,戛然而止。
富商疯了。
他把琵琶扔进了后院的井里。
可第二天,琵琶又回到了大厅的原位。
而且,琴弦上,多了一缕女人的长发。
从那天起,宅子里每晚都传出琵琶声。
有时是深夜,有时是黄昏。
谁也找不到弹琴的人。
只有那把琵琶,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在等待下一个猎物。
烟雨说的残魂,在琴里看着这一切。
她不再恨陆沉舟了。
因为陆沉舟的魂,已经被这把琵琶彻底消化,成了琴腹里的一抹暗红。
她也不再恨苏烟。
因为苏烟的魂,早就随着那具皮囊,消失在了京城的雨夜里。
她现在恨的,是这把琴。
恨这把由她的恨、陆沉舟的悔、苏烟的怨交织而成的、吃人的怪物。
她想毁了它。
可她做不到。
她是它的一部分。
直到许多年后,一个同样生在烟雨天的小女孩,误入了这座早已废弃的宅子。
小女孩不怕鬼,也不怕琵琶。
她走到大厅,看着那把蒙尘的琵琶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轻轻拨了一下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声音很轻,却很清脆。
烟雨说的残魂,在琴腹里,震动了一下。
她透过琴身,看着那个小女孩。
小女孩的眼睛,和她当年,一模一样。
“姐姐,”小女孩歪着头,天真地问,“你在哭吗?”
烟雨说想回答。
可她发不出声音。
她只能拼命震动琴弦,想弹出一首温柔的曲子,告诉小女孩,快走,别碰这东西。
可琴弦太老了。
她弹出的,依旧是那首带着血腥味的《水龙吟》。
小女孩吓了一跳,转身跑开了。
烟雨说绝望地蜷缩在琴里。
她知道,这把琴,还会继续吃人。
直到这世上,再也没有像她一样,生在烟雨天,命里带湿,注定要被什么困住的傻姑娘。
这,就是烟雨说的宿命。
也是所有“烟雨说”的,永恒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