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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雨说(二)

那把素白琴身的琵琶,最终还是回到了烟雨说的手里。

或者说,是烟雨说的残魂,循着那股子血腥的琴音,从京城一路飘回了绍兴。

她没能彻底离开。

就像陆沉舟被钉在宅子里一样,她也被钉在了这把琴上。苏烟的魂占了她的身,她的魂却只能附着在陆沉舟换掉的琴轸里——那根用他舌头做的弦轴上。

她成了这把新琵琶的“魂轴”。

每一次调音,每一次弹奏,她都能感受到琴弦勒进血肉的剧痛,也能感受到陆沉舟在琴身里发出的、无声的哀嚎。

这是一种共生,也是一种互噬。

宅子荒废了几年,又有了新的主人。

是一对富商夫妇,不信邪,买下了这宅子翻新,打算做私家会所。

动工第一天,工人撬开了书房地板的暗格,找到了那把琵琶。

富商是个附庸风雅的人,看着琵琶素白精致,便把它摆在了大厅最显眼的位置,还特意请了风水先生来看。

风水先生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
“此物大凶,”他指着琵琶,“琴身是女的,琴轸是男的。这是阴阳颠倒,怨气冲天。谁弹它,谁就要替那对冤鬼,把未完的债还上。”

富商不信邪,当晚宴请宾客,非要让人弹一曲助兴。

一个年轻的琴师自告奋勇。

他刚坐下,手指触到琴弦的刹那,脸色就白了。

但他以为是太紧张,深吸一口气,弹了起来。

弹的是《汉宫秋月》。

可弹着弹着,曲调就变了。

变成了凄厉的《水龙吟》,又变成了欢快诡异的《步步高》。

琴师的手指像是被琴弦粘住了,怎么也甩不开。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大幅度摆动,像是在跳某种祭祀的舞蹈。

宾客们吓得四散奔逃。

富商想上前阻拦,却听见琵琶声里,传出一个男人痛苦的呜咽,和一个女人冰冷的笑声。

“陆郎……”“苏烟……”

两个名字,交替响起。

琴师猛地一口鲜血喷在琵琶上。

素白的琴身,瞬间被染红。

而那把琵琶,像是活了过来,琴弦疯狂震动,发出金属摩擦般的锐响。

富商眼睁睁看着,那琵琶的琴轸——那根用陆沉舟舌头做的弦轴,竟然开始转动。

一圈,两圈……

随着转动,琴师的脸开始扭曲变形,皮肤开始干瘪,头发迅速变白脱落。

他的生命力,正被这根弦轴,疯狂地抽取出来,输送进琵琶里。

“救我……救我……”琴师嘶吼着,手指死死抠着琴弦,直到指骨断裂。

没人敢上前。

直到琴师变成了一具干尸,瘫软在地。

琵琶声,戛然而止。

富商疯了。

他把琵琶扔进了后院的井里。

可第二天,琵琶又回到了大厅的原位。

而且,琴弦上,多了一缕女人的长发。

从那天起,宅子里每晚都传出琵琶声。

有时是深夜,有时是黄昏。

谁也找不到弹琴的人。

只有那把琵琶,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在等待下一个猎物。

烟雨说的残魂,在琴里看着这一切。

她不再恨陆沉舟了。

因为陆沉舟的魂,已经被这把琵琶彻底消化,成了琴腹里的一抹暗红。

她也不再恨苏烟。

因为苏烟的魂,早就随着那具皮囊,消失在了京城的雨夜里。

她现在恨的,是这把琴。

恨这把由她的恨、陆沉舟的悔、苏烟的怨交织而成的、吃人的怪物。

她想毁了它。

可她做不到。

她是它的一部分。

直到许多年后,一个同样生在烟雨天的小女孩,误入了这座早已废弃的宅子。

小女孩不怕鬼,也不怕琵琶。

她走到大厅,看着那把蒙尘的琵琶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轻轻拨了一下琴弦。

“铮——”

声音很轻,却很清脆。

烟雨说的残魂,在琴腹里,震动了一下。

她透过琴身,看着那个小女孩。

小女孩的眼睛,和她当年,一模一样。

“姐姐,”小女孩歪着头,天真地问,“你在哭吗?”

烟雨说想回答。

可她发不出声音。

她只能拼命震动琴弦,想弹出一首温柔的曲子,告诉小女孩,快走,别碰这东西。

可琴弦太老了。

她弹出的,依旧是那首带着血腥味的《水龙吟》。

小女孩吓了一跳,转身跑开了。

烟雨说绝望地蜷缩在琴里。

她知道,这把琴,还会继续吃人。

直到这世上,再也没有像她一样,生在烟雨天,命里带湿,注定要被什么困住的傻姑娘。

这,就是烟雨说的宿命。

也是所有“烟雨说”的,永恒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