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
弦月坐在床边,握着温绾月的手。
烛火在床头静静燃烧,将温绾月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也没有血色,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。那枚仙玉吊坠安静地躺在她的锁骨下方,光芒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弦月将温绾月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。
“主人,今天是你昏迷的第一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,“梦公主说你的伤势在恢复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。”
她没有哭。眼泪在坠崖的那天晚上已经流干了。现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握着那只冰凉的手,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。
“我不会离开的。”弦月说,“你什么时候醒,我什么时候走。”
第二天
梦精灵送来了食物。弦月没有吃。
孟艺来检查伤势的时候,看到桌上那份纹丝未动的餐盘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弦月,你不吃东西,等你的主人醒了,你倒下了,谁照顾她?”
弦月沉默了片刻,然后端起碗,机械地往嘴里送了几口。她吃不出味道,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,只是机械地吞咽。
孟艺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检查完伤势,她收起手套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她体内的雷电之力已经完全消散了。”孟艺没有回头,“现在只是身体在恢复。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门合上了。弦月放下碗,重新握住温绾月的手。
“主人,你听到了吗?雷电之力已经散了。”弦月的声音很轻,“你只要醒过来就好了。”
第三天
弦月开始跟温绾月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一件一件地讲——讲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温绾月在叶罗丽娃娃店挑中了她,店长问她“你愿意吗”,她说“我愿意”。
“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我是活的。”弦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你说‘她这么漂亮,我收藏都来不及’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“你还说‘不会抛弃她的’。”弦月低下头,看着温绾月的手指,“你说话算话。我也说话算话。”
窗外,梦精灵们安静地停在窗棂上,像在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
第四天
温绾月的脸色好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,嘴唇也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。
弦月打了一盆温水,用毛巾轻轻地给温绾月擦脸。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怕弄醒她,又像是怕她不醒。
“主人,你知道吗,在人类世界的时候,你每天早上都会照镜子梳头发。”弦月一边擦一边说,“你梳头的时候很认真,一根一根地梳,梳完了还会问我‘好看吗’。我说‘好看’,你就笑。”
弦月的手指顿了顿。
“等你醒了,我给你梳头。”
第五天
孟艺来的时候,弦月正在给温绾月擦手。
“她的恢复速度比我想象的快。”孟艺检查完伤势,异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,“月光仙灵之力的自愈能力很强。”
“那她什么时候能醒?”弦月问。
孟艺沉默了片刻。“她的身体在恢复,但她的意识……好像被困在什么地方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的梦境很乱。”孟艺说,“我上次进入的时候,看到了很多碎片——童年的、学校的、仙境的。这些碎片没有连在一起,像是一本书被撕成了很多页,散落在地上。”
弦月的手指攥紧了被单。
“她会找到的。”弦月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她会把那些碎片拼起来的。”
孟艺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第六天
晚上,弦月靠在床柱上,半闭着眼睛。
她没有睡着——她不会让自己睡着。她只是闭着眼睛休息,耳朵一直在听温绾月的呼吸声。
忽然,她感觉到手指被轻轻握了一下。
弦月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主人?”
温绾月没有醒。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睫毛也没有动。但她的手指,刚才确实动了一下。
弦月将温绾月的手捧在掌心里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“主人,你听到了是吗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听到我说话了是吗?”
温绾月没有回答。但弦月能感觉到,那只手比昨天暖了一些。
第七天
黎灰来了。
弦月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“她怎么样?”黎灰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梦公主说恢复得比预期好。”弦月的声音平淡,“但没有说她什么时候能醒。”
黎灰沉默了片刻。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弦月转过头,看着他,“除了你和梦公主,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。”
黎灰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门合上了。弦月转回头,重新握住温绾月的手。
“主人,黎灰来了。他答应我不告诉别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那些灵犀阁的朋友们,还在找你。但我不打算告诉他们。”
她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温绾月的手背上。
“我还没有原谅他们。”
第十天
弦月已经习惯了每天的节奏。
早上给温绾月擦脸、擦手。上午坐在床边看书——从梦夜城的书架上找来的,仙境的古籍,关于月光仙灵的记载。中午梦精灵送来食物,她吃几口。下午继续看书,或者跟温绾月说话。晚上靠在床柱上,半闭着眼睛休息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像流水一样安静。
温绾月的脸色越来越好,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月光石手链在两个人的手腕上同时发光,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。
但她没有醒。
弦月有时候会想,如果主人一直不醒,她就这样守着,守一年,守十年,守一辈子。反正她是仙子,有的是时间。反正她的主人在这里,她哪里都不去。
第十五天
孟术来了。
不是孟艺——是孟术。美梦人格。
她的眼睛是左蓝右绿,比孟艺的温柔许多。她没有戴眼罩,长发披散在肩后,发间的珍珠头饰在烛火中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弦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春天的风。
弦月抬起头,看到那双不同颜色的眼眸,微微愣了一下。“孟术。”
“我来看看她。”孟术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温绾月的脸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过温绾月的额头,“她的梦境很安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刚来的时候,她的梦境很乱,像风暴。现在风暴停了。”孟术收回手,看着弦月,“她在慢慢地找回自己。”
弦月低下头,看着温绾月的手指。“要多久?”
孟术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弦月的肩膀,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“弦月,你在她的梦境里。”
弦月抬起头。“什么?”
“你一直在她的梦境里。”孟术的声音很轻,“她在找回来的路,你是她的路标。”
第二十天
弦月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梦夜城。
圆月高悬,紫色的幻雾在月光下缓缓流动。梦精灵们在空中飞舞,像一群发着光的星星。
“主人,今天是你昏迷的第二十天。”弦月的声音很轻,“外面什么变化都没有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梦精灵还是那些梦精灵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床上的温绾月。
“你也没有变化。”
她走回床边,坐下,握住温绾月的手。
“但没关系。我等得起。”
第二十五天
弦月发现温绾月的睫毛动了。
不是做梦时那种无意识的颤动,而是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、很轻很轻的动。
“主人?”弦月凑近了些,“你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
温绾月的睫毛又动了一下。
弦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她屏住呼吸,等着温绾月睁开眼睛。
但没有。温绾月的眼睛依然闭着,睫毛也不再动了。
弦月坐回椅子上,将温绾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涩,“慢慢来。我等得及。”
第三十天
黎灰又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束花——不是梦夜城的花,是从外面带进来的。白色的百合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“花翎让我带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她每天都要采一束花,说是要给温绾月的。我没办法告诉她温绾月在哪里,但我可以把花带过来。”
弦月看着那束百合,沉默了片刻。
“放那里吧。”她指了指窗台。
黎灰将花放在窗台上,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她怎么样?”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弦月说,“梦公主说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,但意识还没有醒。”
黎灰沉默了很久。
“弦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弦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温绾月的手指。
“我很好。”她最终说,“只要她还在,我就很好。”
黎灰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第三十五天
弦月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不再每天问梦公主“她什么时候能醒”,也不再每天数日子。她只是安静地守着,像一棵树,把根扎在温绾月的床边。
时间变得很慢,慢到每一秒都像一年。时间又变得很快,快到一眨眼就是一天。
弦月分不清白天和黑夜。梦夜城没有太阳,只有月亮。月亮永远挂在天上,圆圆的,亮亮的,从不落下。
她有时候会想起人类世界的阳光。想起温绾月坐在花园里浇花的样子,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,将那些黑色的发丝染成了温暖的栗色。
“主人,等你醒了,我们回人类世界。”弦月轻声说,“你浇花,我坐在你肩上。”
第四十天
孟艺来的时候,表情有些不一样。
“她的意识在苏醒。”孟艺检查完,异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,“我能感觉到。她的梦境在重组。”
弦月的心跳加快了。“她快醒了?”
“快了。”孟艺收起手套,“但具体什么时候,我不知道。”
弦月低下头,看着温绾月的脸。四十天了,她的脸没有变,还是那样安静、那样美好。和睡着了一样——和真正睡着了一样。
“主人,你听到了吗?”弦月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快醒了。”
第四十五天
清晨。
梦夜城没有清晨,只有永恒的夜晚。但弦月知道,外面已经是早晨了。她有一种直觉,一种只有仙子才有的、对时间的直觉。
她像往常一样打了一盆温水,给温绾月擦脸。毛巾是温热的,她轻轻地擦过温绾月的额头、脸颊、下巴。
“主人,今天是你昏迷的第四十五天。”弦月一边擦一边说,“四十五天了。我每天都在跟你说话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,但我还是在说。”
她将毛巾放回盆里,重新坐下来,握住温绾月的手。
“我跟你说过叶罗丽娃娃店的事,说过铁皮的事,说过陈思思、王默、建鹏、舒言、齐娜、高泰明的事。我说过灵犀阁的那些人——颜爵、水清漓、庞尊、毒夕绯、花翎、时希、艾珍、黎灰。我说过冰公主,说过梦公主。”
弦月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温绾月的手背上。
“我说了很多很多。你听到了吗?”
沉默。
然后——
手指动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颤动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像是在回握的动作。
弦月猛地抬起头。
温绾月的睫毛在颤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然后,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,缓缓睁开了。
弦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主人——!”
温绾月看着天花板,看着那些画在穹顶上的星空图案,眼神有些茫然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四十多天没有说话,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“别说话,别急着说话。”弦月赶紧倒了杯水,小心翼翼地扶起温绾月的头,将杯沿贴在她唇边,“慢点喝,一点一点来。”
温绾月喝了几口水,喉咙润了一些。她转过头,看向弦月。
“弦月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我在。”弦月握着她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流,“我一直在。”
“我……”温绾月顿了顿,“我睡了很久?”
“四十五天。”弦月擦着眼泪,“你睡了四十五天。”
温绾月微微睁大了眼睛。“这么久……”
她想要坐起来,手撑着床铺,用力——
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主人?”弦月的声音变了,“怎么了?”
温绾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盯着前方,盯着那扇雕刻着藤蔓和花朵的紫檀木门。她的目光是直的,没有焦点,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。
弦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主人,你看得到我吗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温绾月沉默了很久。
“弦月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我……看不到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像是时间停止了。
弦月看着温绾月的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,此刻正茫然地看着前方,没有任何焦点。它们还是那么漂亮,浅琉璃色的,像透明的玻璃珠。但那些玻璃珠里,没有映出任何东西。
没有映出弦月的脸,没有映出烛火的光,没有映出穹顶上那片星空。
弦月伸出手,在温绾月面前轻轻晃了晃。温绾月的眼睛没有动。
“主人……”弦月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别哭。”温绾月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醒来、发现自己失明的人,“弦月,别哭。”
“我没有哭。”弦月擦掉眼泪,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温绾月伸出手,在空气中摸索着。弦月赶紧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。
“弦月,你在笑吗?”温绾月的手指轻轻抚过弦月的脸颊,触到了湿意,“你在哭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弦月的声音涩得不行。
温绾月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“你一向就嘴硬。在娃娃店的时候就是。别的娃娃都在议论我,只有你坐在最高的架子上,说‘你们不喜欢,不代表别人不喜欢’。”
弦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你那个时候就看上我了?”温绾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虚弱但真实的调侃。
弦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将温绾月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主人,我会治好你的。”弦月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梦公主一定有办法。如果她没有,我就去找别人。仙境这么大,总有一个人能治好你。”
“弦月。”温绾月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弦月愣住了。
“谁都不要告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温绾月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他们会担心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让他们担心。”
弦月看着她那双没有了焦距的眼睛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温绾月的声音更轻了,“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。”
弦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她只是将温绾月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不告诉任何人。”
窗外,梦精灵们安静地停在窗棂上,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房间里这一幕。
月光穿过紫色幻雾,落在温绾月的脸上,落在她那双眼眸里。那双曾经映出过星星、映出过月亮、映出过所有美好事物的眼睛,此刻什么都没有映出来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漂亮,像是两颗蒙了尘的宝石,只是暂时失去了光泽。
弦月靠在床边,握着温绾月的手,看着她安静的侧脸。
“主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温绾月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