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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卷 夏虫语冰:人去室留空

云熠:冬蝉不语,夏虫语冰

回忆戛然而止,拉回到现实。

昨晚那半瓶烈性威士忌的后遗症,连同被酒精和冷雨双重折磨了半宿的胃部痉挛,化作了一阵阵绵密的刺痛,从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了云旗的太阳穴。

第二天,片场。

他坐在监视器后的折叠椅上,身上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纯棉T恤,外头随意搭着一件长风衣。

他微微蹙着眉头,修长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按压着隐隐作痛的胃部,脸色覆着一层骇人的冰霜。

只要一闭上眼,云旗脑海里就全是昨天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,让助理将郝熠然递来的胃药和温牛奶扔进垃圾桶的画面。

他原本以为,撕碎那份施舍般的关心,能让那个永远运筹帷幄的男人露出溃败的神情;

可事实却是,郝熠然稳得像一尊石雕,不动声色的接受了所有。

而他自己,却在一墙之隔的黑暗里,对着那本天蓝色的新剧本,被旧日的记忆和胃部的绞痛折磨得一夜未眠。

这种“一拳打在棉花上”的无力感,让云旗眼底的戾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越积越深。

“卡!这场戏先跳过,云老师,您看先拍下一场行吗?”

林安导演捏着对讲机,额头上满是细汗,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试探地打破了僵局。

云旗端起手边的黑咖啡抿了一口,苦涩滚烫的液体滑进抽痛的胃里,不仅没能缓解痉挛,反而让烦躁感更胜。

他转着手里的咖啡杯,语气平静,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:

“林导,全剧组几百号人起早贪黑,就因为男三号没到,整个拍摄通告都要跟着改?他好大的排场。”

“云老师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”

林导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解释道,

“刚刚熠然的助理小李打来电话,说熠然前两天淋了雨,今天凌晨突发高烧,实在起不来,向剧组请了一天假。”

“高烧?”

云旗冷笑了一声,极其缓慢地靠回椅背上,眼神瞬间沉了下来。

昨天还有力气给他送药、送牛奶,在保姆车前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架子,今天就给我玩高烧罢工抗议?

“林导,既然他病得这么重,我作为这部戏的主演兼唯一投资人,是不是该亲自去探望一下这位‘娇贵’的郝老师?”

说罢,云旗猛地站起身,理了理风衣的下摆。

带着一种去“拆穿猎物把戏”的傲慢与满身不加掩饰的冷酷,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停在片场外的越野车。

“砰!”

十五分钟后,云旗一脚踹开了酒店302房间半掩的房门。

“郝熠然,你长本事了,敢跟我玩……”

讥讽的话语卡在喉咙里,云旗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,却猛地愣住了。

房间里空空荡荡,并没有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的身影。

床铺被收拾得整整齐齐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刻意喷洒过的劣质空气清新剂味道。

却依然掩盖不住底下那一丝令人极度不适的血腥味。

房间中央,助理小李正蹲在地上,慌乱地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里塞着衣物和日用品。

听到踹门声,小李吓得浑身一抖,手里的东西“啪”地掉了一地。

“他去哪了?”

云旗冷着脸,一步步逼近,极具压迫感地居高临下俯视着小李。

“云、云哥……”

小李脸色惨白,结结巴巴地往后退,

“然哥他……他去市里了。”

“去市里?”

云旗嗤笑一声,眼底满是不屑与怒火的交织,

“请了高烧的病假,转头就跑去市里?怎么,是觉得在这剧组受了我的气,急着去市里找资本撑腰,还是想直接毁约跑路?”

“不是的!然哥他绝对没有这个意思!”

小李红着眼睛,大声辩驳,

“他只是……只是突发急症,镇上的条件处理不了,必须去市里的大医院!”

“急症?”

云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
他猛地上前一步,一把夺过小李手里的旅行包,用力倒扣在地毯上。

哗啦—— 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把刮胡刀,以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塑料药瓶瞬间滚落一地。

云旗微微眯起眼,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些药瓶上。

每一个药瓶上的标签,都被人极其仔细地撕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光秃秃的白色塑料壳。

如果是普通的发烧,为什么要欲盖弥彰地撕掉标签?

“连常备药都要撕了标签?”

云旗咬着牙,眼底翻涌着名为极度不安的风暴,语气却依然带着危险的试探,

“他郝熠然到底在防着谁?怕人知道他那金贵的身体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?!”

“你别碰他的东西!”

小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扑上去护住那些药瓶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。他仰起头,死死瞪着云旗:

“云旗,你根本什么都不懂!你以为他在玩手段?你以为他在装病?!”

小李颤抖着手,从散落的衣物中摸出一本天蓝色的剧本,狠狠地砸在了云旗的脚边。

“你倒是看看这位被你踩在脚底下的男三号,背地里到底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!你看啊!”

云旗皱了皱眉,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。

他没动怒,只是冷着脸,弯腰捡起了那本封皮已经被翻得起毛的《冬蝉》剧本。

这是郝熠然的剧本。

他随手翻开扉页,映入眼帘的,是满纸密密麻麻、用不同颜色笔做出的批注。

然而,就在云旗看清那些批注的瞬间,他翻书的动作极其突兀地僵住了。

这本属于男三号的剧本上,关于男三号自己的台词旁边,只有寥寥几个字:“克制情绪”、“此处灯光让给男主”。

而占据了所有空白处、被反复圈点勾画、写满了详尽心理分析和动作设计的,全都是属于他云旗——男主角“盛淮”的戏份!

【盛淮此处转身的幅度需加大,以展现内心的撕裂。】

【云旗习惯用左手摸眉骨,此处可将此细节融入。】

【第八场雨戏,不可让他久淋,需提前与灯光组沟通,争取一遍过。】

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停止了流动。

云旗依然站得笔挺,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,原本高高在上的讥讽,正被一种极其诡异的茫然所取代。

“这……都是什么?”

他的声音很轻,没有发抖,只是带着一种大脑无法处理信息的空白。

“是什么?”

小李跪坐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

“他在熬着命给你铺路!他为了让你把盛淮演好,整夜整夜地不睡觉给你写批注!他在大雨里陪你耗了七条,他昨天……”

小李的声音戛然而止,郝熠然那句“让他恨我”的冰冷警告在脑海中闪过,硬生生掐断了话音。

云旗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,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烦躁的预感。

但他依然强撑着那层骄傲的壳子,沉声问: “他昨天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