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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家二女

三月末的桃花开得正盛,长安城里的喜事也一桩接着一桩。

最先传来消息的是清竹巷。卫子夫是在一个清晨发现不对劲的——她在灶台前熬粥,闻到米香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,扶着灶台干呕了好几声。陈清从院子里跑进来,手里还攥着浇花的水壶,脸色白了一瞬:“怎么了?是不是昨天吃坏了?”卫子夫摆了摆手,扶着灶台站稳了,等那阵恶心过去,才慢慢直起身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,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,没有立刻说出口,只是让陈清去请个大夫来。

大夫来了,诊了脉,拱手道喜。陈清站在旁边,水壶还攥在手里,整个人怔了好一会儿,然后忽然弯下腰,把卫子夫连人带围裙一起抱住了。卫子夫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拍着他的肩说“松开”,他也没松,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我要当爹了。”卫子夫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想起霍去病出生的时候,那时候没有人在她身边,她一个人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,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。如今她有了陈清,有了一个安安稳稳的家,这个孩子来得刚刚好。
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,晚笙正抱着据儿喂奶。青萝从外面跑进来,气都没喘匀就喊:“娘娘!卫娘子有喜了!”晚笙手里的奶碗差点没端稳,据儿被她晃了一下,不满地哼了一声。她把据儿交给紫苏,站起来走了两步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

当天下午她就去了清竹巷。卫子夫坐在院子里那几棵新栽的桃树苗旁边,手里拿着针线,在缝一件小小的衣裳。晚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,看着那件衣裳,针脚细密,布料软和,是她一贯的手艺。

“姐姐,你这次要好好的。”晚笙的声音有些哑,“什么都别操心,好好养着。缺什么让人跟我说。”

卫子夫低头缝着衣裳,嘴角弯弯的:“我知道。陈清比我还紧张,今早连水都不让我提了。”

晚笙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正在笨手笨脚地晾衣裳的陈清,忍不住笑了:“他倒是学得快。”

卫子夫也笑了,笑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晚笙,你说这个孩子会不会像去病?”晚笙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像去病也好,像你也好,像陈清也好。只要平平安安的,什么都好。”卫子夫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缝衣裳。

隔日,卫青回京了。

他这次回来,不是一个人。消息是刘彻在早朝后告诉晚笙的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兴致:“你哥哥带了个姑娘回来。沈家的,沈家姑娘是北境那边一个屯田校尉的女儿,卫青在北境的时候认识的。人不多话,但看着爽利。”

晚笙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猛地站起来:“哥哥要成婚了?”

刘彻点了点头,嘴角弯着:“他自己来跟朕说的。说想请朕做个见证,在长安把婚事办了。”

晚笙当天就冲去了卫青的住处。卫青正坐在院子里擦他那把长枪,看到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,也没有惊讶,只是放下枪,叫了一声“晚笙”。晚笙在他对面坐下,盯着他看了半天,然后开口问了一句:“哥哥,你喜欢她吗?”

卫青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只有这一个字,但晚笙看见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城西小院里,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总是低着头劈柴、读书,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。如今他终于有了一个喜欢的人,能点头说“嗯”了。

“沈家姑娘叫什么名字?”晚笙问。

“沈兰。”卫青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,“她父亲是北境屯田校尉,她在北境长大,会骑马,会看地形,还会算粮草账。”

晚笙听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哥哥喜欢的姑娘,是能跟他一起守北境的人。她站起身来,拍了拍裙摆:“那我得赶紧回去准备贺礼。”

卫青的婚事定在四月中。沈兰从北境赶来,住进了卫青在长安的宅子里。晚笙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卫青的院子里,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身量高挑,皮肤是北境风沙磨出来的健康的小麦色,眉眼利落,笑起来很爽朗。她见到晚笙的时候没有拘谨,只是拱手行了个礼,声音清亮:“皇后娘娘。”晚笙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,笑了:“别叫皇后娘娘了。叫晚笙就行。”沈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好。晚笙。”

婚事办得很简单,没有大摆宴席。卫青说不必铺张,请了亲近的人坐一桌就行。那天来了刘彻和晚笙、四个孩子、卫子夫和陈清、霍去病,还有沈兰的父亲从北境赶过来。团团和昭阳坐在席间,好奇地看着新舅母,昭阳凑到团团耳边小声说了一句:“舅母好高。”团团点了点头:“比舅舅矮一点。”霍去病坐在卫青旁边,端着酒杯,像个小大人一样对沈兰说了一句:“舅母,以后我跟你学看地形。”沈兰笑着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
席间,卫子夫坐在晚笙旁边,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,低声说了一句:“晚笙,你看。”晚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卫青正在给沈兰夹菜,动作笨拙而认真,沈兰低头看着碗里的菜,嘴角弯弯的。晚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哥哥在城西小院里劈柴的样子,想起他沉默的背影和沉静的眼睛。如今他身边有了一个人,一个能跟他并肩站在北境风沙里的人。

席散之后,晚笙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疯跑——团团和昭阳在追霍去病,启明蹲在角落里看蚂蚁,满儿被沈兰抱在怀里,正伸手去抓她的发簪。据儿和笙彻留在东阁没带出来,青萝在家看着。卫子夫坐在她旁边,手里缝着那件小衣裳,陈清坐在她另一侧,安安静静地替她穿针。

晚笙偏头看着姐姐微微隆起的小腹,又看着院子里那一群正在疯跑的孩子,忽然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了。

桃李满园。这个词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。桃树开了花,结了果,果子又落了地,长出了新的树苗。她的孩子们在长大,姐姐又要有孩子了,哥哥娶了妻,这个家从平阳公主府那个孤零零的舞女,长成了如今这一院子的人。她将头轻轻靠在廊柱上,看着天边那轮正在慢慢西沉的太阳,嘴角弯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