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腊月过后是正月，正月过后是二月。长安城的雪渐渐化了，屋檐上的冰凌子开始滴答作响，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，把地面敲出浅浅的水痕。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，带着化冻的水汽和泥土翻新的气息，不像冬天那么割脸了，软了些，润了些。

宣室殿庭院里那棵桃树最先知道了春意。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点毛茸茸的粉，极小极小的花苞，还没绽开，但已经能看出颜色来。团团每天下朝回来都要跑去树下看一眼，数一数今天又多了几个花苞。数着数着就数乱了，回头问启明：“你帮我记着，昨天是七个，今天是不是九个了？”启明正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十一个。”团团又数了一遍，果然是十一个，服气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据儿和笙彻满月之后一天一个样。据儿长得快，满月时裹在襁褓里还看不出来，如今两个多月了，抱在手里沉甸甸的，胳膊腿儿都比同龄的婴孩结实些。他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，不像小时候那样整天闭着眼睡觉，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，一双眼睛四处看。晚笙有时候把他抱到窗边晒太阳，他就盯着窗外那棵桃树看很久，像在等什么。笙彻比据儿闹腾些，饿了就哭，醒了就蹬腿，被昭阳抱在怀里的时候会伸手抓昭阳的小辫子，抓得昭阳龇牙咧嘴地喊：“母后！妹妹揪我头发！”

昭阳如今五岁了，个子长了一截，跟着卫青学了大半年的骑射，力气也大了。她每天早上跟着团团去校场练箭，下午回来就蹲在摇篮边上跟两个小的玩。有一回她拿自己的小弓给据儿看，据儿伸手攥住了弓弦，攥得紧紧的，不哭不闹，就那么握着。昭阳转头冲晚笙喊：“母后！弟弟会拉弓！”晚笙走过来看了一眼，据儿的小手攥着弓弦，力道不小，指节都泛白了。她把弓弦从据儿手里轻轻抽出来，据儿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说“我还能握”。

启明最近在太医署待的时间更长了。赵太医说他该开始读《内经》了，启明没说什么，第二天就抱着一卷竹简去了。晚笙有一次去太医署看他，见他坐在药圃边的小凳上，手里捧着竹简，旁边摊着几株刚摘的草药，对照着书上的图一一辨认。他抬头看到晚笙，平静地喊了一声“母后”，然后指着其中一株草说：“这个书上说能治咳嗽，但赵太医说剂量要减半，不然小孩子受不了。”晚笙摸了摸他的头，没有说话。这个孩子的心思又细又稳，像他父亲小时候。

满儿一岁半了，走路已经不用人扶，跑起来虽然还摇摇晃晃的，但已经能追上那只狸花猫了。他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——“看！”每天抱着青萝的腿往院子里指：“看！看！”青萝被他拽得团团转，一会儿看花，一会儿看鸟，一会儿看哥哥姐姐练箭。有一回他指着摇篮里的据儿喊了一声“弟弟”，又指着笙彻喊了一声“妹妹”，把满殿的人都逗笑了。晚笙蹲下来问他：“满儿喜欢弟弟妹妹吗？”满儿认真地点了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揪辫子。”晚笙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直不起腰——满儿说的是笙彻揪昭阳辫子的事。

三月里，卫青又要回北境了。走之前，他在校场上给团团和昭阳各留了一封信，信上写的是接下来一年要练的功课——团团该练马上射箭了，昭阳可以开始学短刀。团团把信收好，跑到卫青面前仰头问：“舅舅，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去北境？”卫青低头看着他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再大些。等你射箭能追上我，就带你去。”团团挺了挺小胸脯：“那我今年就能追上！”卫青没拆穿他，只是嘴角弯了一下。

陈清在清竹巷的小院里种了几棵桃树苗，是卫子夫从市集上买的。他蹲在地上挖坑，卫子夫在旁边扶着树苗，两个人配合得默契，像是种了很多年的树。霍去病蹲在屋顶上看了一会儿，跳下来，接过铲子帮忙把土踩实。陈清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今天不去宫里练箭？”霍去病摇了摇头：“今天不去了。帮你们种完树再去。”卫子夫把水桶递给他，他接过去，稳稳地给新栽的树苗浇了水。

三月末的一个傍晚，晚笙抱着据儿坐在廊下，刘彻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，但没有看。院子里，团团和昭阳正在比谁射得远，启明蹲在药圃边给新发的药苗浇水，满儿追着那只狸花猫满院子跑，青萝在后面追着他喊“慢点”。笙彻在摇篮里醒了，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喊，紫苏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。

刘彻忽然开口：“晚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当初入宫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日子会过成这样？”

晚笙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臣妾当初入宫，只想着护住姐姐和哥哥。后来的事，一件一件的，都是意外。”

刘彻偏头看着她：“后悔吗？”

晚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据儿，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一群正在疯跑的孩子，最后抬起头，看着刘彻那双凤眸里映出的、暖融融的夕光。

“不后悔。”她弯着眼睛笑了，“一天都没有后悔过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将她和据儿一起揽进怀里。晚笙靠在他肩上，听着院子里孩子们的笑闹声、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、远处宫里传来的钟磬声，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桃花的花苞正在绽开，香得淡淡的，甜得刚刚好。春天又来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