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六月，长安城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。

蝉从清晨叫到黄昏，一声接一声，不知疲倦。渭水上的暑气蒸腾而上，将整座城池裹进一层湿漉漉的燥热里。宣室殿东阁的冰盆一天要换三回，青萝带着红药白芷轮班守着，生怕冰化了，殿里不够凉快。晚笙靠在窗边的凉榻上，穿着一件薄薄的夏衫，手里摇着那把画着歪歪扭扭桃花的团扇，看着院子里那一群孩子，觉得这个夏天比往年都长。

团团最近晒黑了一圈。卫青走之前给他留了骑射功课，他每天清晨趁着日头还没上来就去校场练，练到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才回来。晚笙有一次问他：“热不热？”团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咧嘴笑：“热。但是舅舅说了，北境比长安热多了，现在不练，以后去了北境受不了。”晚笙看着他那张被晒得红扑扑的小脸，没有拦他，只是让紫苏多备了一壶凉茶，搁在校场边上。

昭阳也跟着练。她力气小，射箭拉不满弓，卫青走之前给她换了把更小的，让她先练准头。她每天跟团团一起去校场，练到日头高了就回来，坐在廊下跟启明一起认药草。启明从太医署带回来的草药铺了一案子，昭阳一边翻书一边对照，偶尔问一句“这个是不是金银花”，启明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摇头：“这是连翘。金银花的花瓣是筒状的。”昭阳“哦”了一声，继续翻。

满儿快两岁了，话已经说得很利索。他最近迷上了一件事——追鸡。宣室殿后院养了几只鸡，原本是紫苏为了给晚笙炖汤方便养的，如今成了满儿的头号玩伴。他每天下午都要跑去后院追鸡，追得鸡飞狗跳，羽毛满天飞。青萝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：“小殿下！鸡要下蛋的！您别追了！”满儿不听，咯咯笑着继续追。晚笙有一次路过，看到满儿抱着一只老母鸡坐在地上，鸡一脸生无可恋，满儿一脸心满意足，嘴里还念叨着“鸡鸡乖”。晚笙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
据儿和笙彻半岁多了，长得飞快。据儿已经能翻身了，翻过去就翻不回来，趴在榻上啊啊叫着等人来翻他。笙彻更厉害，已经学会了坐，虽然坐得还不太稳，但已经能自己撑着坐一会儿了。昭阳最喜欢把笙彻放在腿上，一边摇一边教她说话：“叫姐姐——叫姐姐——”笙彻每次都只是看着她，嘴里吐出一串泡泡，然后咯咯笑。昭阳不服气，转头跟晚笙告状：“妹妹不叫姐姐。”晚笙正在给据儿翻回来，闻言笑了：“她才半岁，哪会叫人。”昭阳撅了撅嘴，继续跟笙彻较劲去了。

七月里，卫子夫进宫了。她如今怀着四个多月的身孕，肚子已经显了，走路比从前慢了些，陈清扶着她进了东阁。晚笙看到她，连忙起身迎过去，扶着她坐下，又让人端了灵泉水茶来。卫子夫喝了一口茶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：“还是你这里的茶好喝。陈清天天给我熬安胎药，苦得我直皱眉。”晚笙笑着在她身边坐下，伸手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肚子：“苦也得喝。我当年喝了多少碗，姐姐又不是不知道。”卫子夫也笑了，笑着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轻声说：“这个孩子比去病安静。去病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天天踢我，这个乖得很，就偶尔动一下。”

晚笙想起霍去病，问了一句：“去病最近怎么样？”卫子夫说：“跟着沈兰学看地形图呢。沈兰教他认山势河流，他学得比谁都认真。”晚笙点了点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又问：“姐姐，陈清待你好吗？”卫子夫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弯的：“他啊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紧张了。我打个喷嚏他都要去请大夫。”晚笙笑了：“那说明他在意你。”卫子夫低头看着茶盏里的倒影，轻声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她们说话的时候，昭阳跑进来，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，兴冲冲地往卫子夫面前一递：“姨母！给你！”卫子夫接过来闻了闻，笑着说“真香”，昭阳满意了，又跑出去找启明要草药了。卫子夫看着她的背影，对晚笙说：“昭阳越来越像你了。你小时候也是这样，满院子疯跑，摘了花就往我怀里塞。”晚笙想了想，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干过这种事，忍不住笑了。

傍晚的时候，刘彻回来了。他看到卫子夫在，客气地问了好，又跟陈清聊了几句书肆的事。陈清说最近收了一批从西边来的旧书，里头有几卷讲西域风物的，回头整理好了送进宫来。刘彻点了点头，说“好”。两个人的对话客客气气、稳稳当当，像两棵并排长在院子里的树，各长各的，不争不抢。

入夜之后，孩子们都睡了。晚笙坐在廊下，刘彻坐在她旁边，满儿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，口水糊了她一膝盖。她低头看了看满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，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圆月亮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夏天好像特别长。”刘彻偏头看她：“长不好吗？”晚笙摇了摇头：“好。臣妾就是觉得，这么长的夏天，能做好多事。”刘彻伸手把她和满儿一起揽进怀里，声音低低的：“那就慢慢做。不着急。”

院子里，那只被满儿追了一整个夏天的老母鸡终于找了个清静的角落，安安稳稳地蹲了下来，闭上了眼睛。蝉声还在叫，但比白天轻了些，一声一声的，像是给这个漫长的夏天打着拍子。东阁的灯还亮着，暖融融的，在长安城深长的夏夜里，像一颗小小的、不肯睡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