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卫家二女

三月,桃花又开了。

长安城的桃花一年比一年盛,像约定好了一样,赶在春天最温柔的那几天齐齐绽放,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粉白色的烟霞里。宣室殿庭院里那棵桃树今年也开了满满一树的花,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,被风一吹,便簌簌地落在青石地上,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里,落在廊下美人靠的扶手上,落在三个正在满地乱跑的小身影头顶。

团团已经四岁了,跑起来像一阵小旋风,一眨眼就能从东阁这头蹿到庭院那头。他身后跟着一岁多的昭阳——小姑娘刚学会走路不久,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嘴里喊着“哥哥等等我——”,像一只扑棱着翅膀追不上的小黄莺。启明落在最后面,他走路比昭阳晚一些,但稳得多,一步一步的,不急不躁。三个人绕着那棵开满花的桃树跑了一圈又一圈,花瓣落了满头,他们也不管,继续跑。霍去病蹲在廊下,手里握着那把小柞木弓,正眯着一只眼瞄着远处墙头一只肥硕的麻雀——他已经能射中十步以外的靶心了,虽然那只麻雀还是稳稳地蹲在墙头,一脸“我不怕你”的从容。

晚笙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,看着这一院子热闹的景象,手里捧着一杯灵泉水茶,嘴角弯弯的。她如今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,团团四岁,昭阳和启明一岁多。但她的眉眼间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,皮肤依然白净,眼角依然弯着笑。刘彻从前殿回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一幅春日的画卷。他的皇后坐在廊下,嘴角挂着浅浅的笑,三个孩子在桃树下追逐打闹,霍去病在墙角弯弓搭箭。他站在庭院的入口处,没有立刻走过去。他想让这幅画面在眼底多留一会儿。

晚笙先发现了他,朝他招了招手。刘彻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茶杯饮了一口——灵泉水泡的茶,他已经尝过无数次了,依然会觉得那股清甜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将他一整日批阅奏折积攒的疲惫都冲淡了几分。团团看到父皇回来了,立刻舍了桃树跑过来,一头扎进刘彻怀里,仰着脸喊:“父皇!你看我!我能爬树了!”刘彻低头看了一眼他衣袖上的泥土和膝盖上的草叶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爬了多高?”团团骄傲地比了比:“这么高!比昭阳高!”昭阳追过来,听到哥哥在说自己,不服气地拽了拽团团的衣角:“我也要爬!”团团回头看她,犹豫了一下,然后认真地教她:“你先蹲下,然后跳,然后抓树枝——”刘彻听着儿子一本正经地教女儿爬树,低头看了一眼晚笙,晚笙正用手掩着嘴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底都是细碎的光芒。

这一夜,晚笙做了一个梦。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桃林里,满树的花开得像燃烧的云。她沿着一条落满花瓣的小径往前走,走到桃林中央,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桃树。树下站着一个老人,灰布道袍,须发皆白,正是她在长安城街上遇到的那个算命先生。老人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晚笙站在他面前,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他——你是谁?你为什么要给我那枚玉牌?那片泉水和这片桃林是怎么回事?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的命格,已经写定了。写在你走过的每一步里,写在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里,写在你身边那些人身上。你早就走到那个位置了。”晚笙睁开眼睛。窗外天色刚刚亮,淡青色的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将东阁染成了宁静的浅色。昭阳和启明还在睡,团团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,挤在她和刘彻中间,睡得四仰八叉的。

晚笙侧过头,看着身边这三个人。刘彻还在睡,一只手搭在她腰上,另一只手被团团压在脑袋底下,眉头微微舒展开来,毫无防备。她忽然想起算命先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这一世是皇后命格,母仪天下。”她以前觉得那是指一个位置,一个头衔,一座宫殿。现在她明白了,那指的是一个家。是这一屋子的人。

昭阳醒了,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被团团挤到了床角,也不恼,只是侧过头,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“母后——”,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雪。晚笙伸手把她捞过来,让她趴在自己怀里。启明也被吵醒了,翻了个身,睁开眼睛安静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晚笙的衣角,攥得紧紧的,像是在说:我也在。

最后醒的是刘彻。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,目光先落在晚笙脸上,确认她在;然后落在昭阳和启明身上,确认他们也安好;最后落在睡在他们一家四口中间的团团身上,确认那个小东西还在。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,晨光正从庭院深处涌进来,将那棵桃树的花影投在窗纸上,摇曳生姿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今天天气好。朕带你们出去走走。”

长安城外的渭水河畔,桃花开得像一条粉白色的长河。团团在河边的草地上疯跑,昭阳跌跌撞撞地追着他,启明坐在卫子夫怀里,安静地看着河面上漂浮的花瓣。霍去病蹲在水边,拿着一根树枝在钓鱼——当然什么都钓不上来,但他钓得比谁都认真。卫青站在不远处,背着手,看着河水的流向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他如今已经是车骑将军了,但他回到长安的时候,还是那副话不多的样子。刘彻站在晚笙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河岸上,看着这一大家子人。晚笙将头靠在他肩上,轻声问了一句:“陛下,我们以后还会走多远?”

刘彻伸手握住她的手,目光落在那条奔流不息的渭水上。“朕不知道。但不管走多远,朕都在这里。”晚笙没有回答,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他会一直在。

河水东流,桃花未尽。长安城的春天很长,长到让人觉得一切都来得及。晚笙靠在他肩上,看着远处团团在追一只蝴蝶,看着昭阳在蹲下来捡花瓣,看着启明安静地窝在姐姐怀里,看着霍去病终于用树枝挑起来一条手指长的小鱼——他高兴得蹦了起来。她又想起了那枚玉牌。它还在她袖中,温润如初。她知道那枚玉牌会一直陪着她。不是因为它能预知未来,而是因为它已经在替她守着这些瞬间——永远。

“走了,回家了。”刘彻的声音传来,带着春风一样的温度和安定。晚笙点了点头,跟上他的脚步。身后桃花纷扬如雪,河水奔流向前,宫城辽阔。而他们,正在回家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