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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家二女

时间像渭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。晚笙已经不太去数桃花开了几回,只觉得宫墙里的日子,一春比一春暖,一夏比一夏长。

团团过了五岁生辰。那天没有大办,只是在宣室殿东阁摆了一桌家宴,昭阳和启明坐在高脚小凳上,一个啃鸡腿啃得满嘴流油,一个用勺子舀着蒸蛋,舀了半勺洒了半勺,自己还吃得不亦乐乎。霍去病坐在团团旁边,已经从当年那个爬屋顶薅狗毛的小皮猴,长成了一个身量拔高、眉眼锋利、身上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的少年——七岁的他,已经能拉开卫青留给他的那把硬弓,十箭有八箭能中靶心。

晚笙看着这一桌子人,忽然意识到,从她入宫那年算起,已经快五年了。五年,她从一个懵懂不知深宫深浅的小小舞女,到如今坐在宣室殿东阁主位上、眼前是五个孩子和满座亲人的皇后,这条路走得比她自己想象的长得多,也稳得多。

“母后。”团团放下筷子,抹了抹嘴,一脸郑重地看着晚笙,“父皇说,过了生辰就要开始读书了。我明天开始读书吗?”

晚笙还没来得及回答,刘彻已经开口了,语气淡淡的,但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:“明天开始。朕给你请了三位师傅。”团团的小脸顿时垮了,像是听到了一道晴天霹雳。昭阳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拍手:“哥哥要读书咯!”启明抬头看了看哥哥,又低头继续舀那碗怎么也舀不干净的蒸蛋,一脸“与我无关”的从容。

第二日一早,团团就被青萝从被窝里拎了出来,洗漱、更衣、梳头,一通忙碌之后,他被领到了宣室殿偏殿新设的书房里。书房里已经坐了三位师傅——一位教经书、一位教史书、一位教策论。团团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一卷崭新的竹简,毛笔、墨碟、砚台整整齐齐地列在一旁。他攥着那支比他的手指还粗的毛笔,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、正在喝茶看书的刘彻,又低头看了看竹简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心里那口气不知道是提上去还是松下来。

他本以为读书是像父皇批奏折那样,刷刷刷写几个字就完了。他不知道,光是握笔的姿势,师傅就教了他整整一个上午。

晚笙让人在小厨房熬了一盅雪梨汤,亲自端到书房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透过半开的窗棂,看到团团正趴在案上,手里握着笔,小脸绷得紧紧的,眉头皱成一团,像是在和那支不听话的毛笔进行一场殊死搏斗。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,接过她手里的雪梨汤,在门边站定,顺着她的目光看进去。

“他握笔的姿势不对。”刘彻说。

晚笙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怎么不进去教他?”

“朕在教他。”刘彻将雪梨汤搁在窗台上,指了指书房里那个正在替团团调整握笔姿势的经学师傅,“朕请的师傅,教的就是朕要他学的。朕不插手,他才能真正学会。”

晚笙靠在他肩上,看着书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,在师傅的指点下,一笔一划地写下第一个“人”字。那一横一竖歪歪扭扭的,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,但她看着,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字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团团每天上午读书,下午练骑射。霍去病偶尔会来宫里,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上,晃着两条腿,看着团团在校场上笨拙地拉弓,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:“你手再抬高一点——不对,不是那样——你看我——”然后“嗖”的一箭正中靶心,收获团团一个充满了崇拜又带着委屈的眼神。昭阳和启明也渐渐长大了,会跑会跳会吵架——主要是昭阳单方面地吵,启明单方面地承受。有一次昭阳把启明的兔子画成了绿色,启明也不恼,拿着那张绿兔子看了半天,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它可能是迷路了。”昭阳被这句话噎住了,瞪了他半天,然后跑去跟晚笙告状:“弟弟说我的兔子迷路了!”晚笙正在喝灵泉水茶,差点呛着。

某个夏日的傍晚,晚笙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,刘彻在她身边坐下,手里拿着刚批完的奏折,松了松衣领。他最近朝务格外繁忙,匈奴在北境动作频频,卫青已经领兵出征了,朝堂上的奏折堆得比人还高。晚笙伸手替他将额角的薄汗拭去,轻声说了一句:“陛下辛苦了。”

刘彻握住她的手,将她拉近了一些,声音低低的:“不辛苦。朕现在回去,看到你在,看到团团在,看到那两个小的在,就不辛苦了。”

晚笙靠在他肩上,看着院子里那一幕——团团正在校场上笨拙地拉弓,霍去病蹲在墙头指导他,昭阳追着启明满院子跑,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野花,非要往他头上戴。晚笙将头靠得更紧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