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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卫家二女

冬月过罢便是腊月。长安城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,厚厚地覆在宣室殿的飞檐上、庭院里、老槐树的枝桠间,将整座宫城裹进了一片连绵的白。宣室殿东阁的暖意却一天比一天浓——地龙烧得旺,炭盆里的红罗炭换得勤,窗上糊了厚厚的棉纸,将那漫天的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。

东阁的大床上,两个并排躺着的襁褓安安静静。昭阳刚喝完奶,小嘴还在一翕一合地回味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。启明已经睡着了,拳头举在脸侧,呼吸绵长而均匀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,不知梦里是尝到了什么美味,还是看到了什么欢喜的事。晚笙靠在床头的软枕上,低头看着这两个小生命,心里像有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地揉着,揉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软的。她伸手掖了掖昭阳的襁褓边角,又摸了摸启明的小拳头,然后抬起头,目光越过他们,落在暖阁门口那个正探头探脑的小身影上。

团团扒着门框,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只黑亮的眼睛,像是做贼一样偷偷往里看。“团团,进来。”晚笙朝他招了招手。团团立刻从门框后蹦了出来,像一颗被松了弦的小弹丸,噔噔噔跑到床边,踮起脚尖,趴在床沿上,看着两个还在熟睡的小家伙。“妹妹睡得好香。”他小声说,像是怕吵醒他们似的,“弟弟也睡得好香。”

晚笙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你小时候也睡得像小香猪。”团团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:“我才不是小香猪!”他的动静大了一些,昭阳被吵醒了,睁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小嘴一瘪,眼看着就要哭。团团慌了神,连忙凑过去小声哄:“妹妹不哭,不哭,哥哥给你讲故事——”他站在床边,小脸绷得紧紧的,开始磕磕绊绊地讲一个他刚编出来的故事:“从前有一只小兔子,它想吃萝卜,然后它找到了一个大萝卜,它搬不动,然后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它喊哥哥来帮忙……”昭阳听着听着,瘪着的小嘴慢慢松开了,眨了眨眼睛,又重新闭上,像是被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故事哄睡着了。团团见妹妹不哭了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小大人似的擦了擦额角那根本不存在的汗,转头对晚笙说:“母后,妹妹好难带。”

晚笙差点笑出声,捂住了嘴才没把昭阳再吵醒:“那你以后帮母后一起带?”团团认真地想了想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负责讲故事。舅舅负责教功夫。父——父皇负责……”他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,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:“父皇负责看着我们。”晚笙笑着将他也捞上了床榻,让他窝在自己另一边,母子三人挤在一起,看着中间那两个睡得正香的小团子。

东阁外间的暖阁里,卫子夫正抱着霍去病,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张小凳上。霍去病今儿难得安静,手里攥着一条长长的红绳——那是青萝给他的编绳,说是祈平安的。他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编着,手指笨拙但认真。卫子夫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安静模样,心里软了一下。“去病,你在编什么?”

“给小表妹和小表弟编平安绳。”霍去病头也不抬,“一人一条。我编了两条,不够还有。”卫子夫看着他手边那已经编好的一小捆红绳,哭笑不得:“你编这么多,他们戴不过来。”霍去病抬起头,一脸认真地纠正她:“可以换着戴。一天换一条。”卫子夫没有再说话,伸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,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发顶。

东阁外间的小厅里摆了五张桌子——一张主桌,四张客桌,摆了暖锅、热菜、糕点和蜜饯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。主位上坐着刘彻和晚笙,团团坐在晚笙旁边,正用筷子笨拙地戳一块红烧肉。霍去病坐在团团旁边,已经将第三块肉塞进了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。卫子夫坐在对面,一边给霍去病擦嘴角的油渍,一边低声跟晚笙说着什么。青萝红药白芷紫苏站在角落里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,像四朵开得太盛的芍药。小冯子在一旁伺候着添茶倒酒,嘴角也翘着,腰板都比平时挺直了些。

晚笙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筷子停了片刻。她忽然想起两年前,宣室殿的东阁还没有这么热闹。那时候她刚搬进来不久,怀着团团,身边只有青萝她们几个,和偶尔来探望的姐姐。那时候她觉得这东阁大得空旷,夜里醒来的时候觉得冷清。如今这里挤满了人,吃饭的时候要加桌子,走路的时候要躲开满地乱窜的孩子。热闹得有时候让人头疼,可她喜欢这种头疼。

“在想什么?”刘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,低低的。晚笙回过神来,偏头看着他,烛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将那些年岁留下的浅浅痕迹照得格外温柔。“在想,”晚笙弯着眼睛笑了,“这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,十指交握。他的手干燥而温热,握着她的力道不重,却稳稳的。他没有在人前说什么情话,但晚笙不需要他说——他的掌心已经替他说了。

晚笙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算命先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这一世是皇后命格,母仪天下。”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个人站在高处的孤独。现在她才知道,母仪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站在高处,而是站在一群人中间。有夫君,有孩子,有姐姐,有哥哥,有外甥,有那些从她入宫第一天起就跟着她的宫女们。她站在他们中间,被他们的热闹和温暖包裹着,才是真正的母仪天下。

窗外雪落无声,宣室殿里灯火通明。这满堂的笑声、满堂的脚步声、满堂的暖意,都被关在了这座东阁的四面墙里,严严实实地兜住,像一只大大的、温暖的手掌,稳稳地托住了她,不让她再飘摇。

晚笙低头看了一眼启明——他醒了,正睁着眼睛四处看,不哭不闹,像是在安静地打量这个热闹的世界。昭阳被团团攥着小手,睡得正香,嘴角弯弯的,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东西。晚笙忽然觉得,她这辈子所有的运气,大概都用在了遇见这些人上。而剩下的那些日子,她只想好好守着他们,守着一屋子热闹,守着这满堂的暖意,一直守到很久很久以后。很久以后,久到团团长成少年,久到霍去病能真正拉开那把柞木弓,久到昭阳学会梳小辫,久到启明开口叫第一声“父皇”。久到他们都在。

窗外雪又大了些。东阁里却只有满堂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