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过后,长安城的雪渐渐停了。
最先察觉春天的是宣室殿庭院里那棵老槐树——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点茸茸的绿意,像谁用笔尖蘸了淡青的颜料,在枯枝上轻轻点了几下。然后是檐角融雪的滴答声,白天化了,夜里又冻上,第二日再化,冰凌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碎金似的光芒。最后是风,终于不割脸了,带着渭水化冻时那股湿润的、泥土翻新的气息,从南边吹过来,吹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团团站在暖阁的窗台上,两只小手扒着窗框,脸贴在玻璃上,哈出的气糊了一小片白雾。“娘——看——看——”他指着窗外,含混不清地喊着。一岁多的孩子,词库就那么几个字,翻来覆去地用,但每一个字都喊得理直气壮。
晚笙走过去,弯腰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。小家伙沉了不少,抱在怀里像抱着一袋沉甸甸的小米,正蹬着腿表达不满——他的视野被母亲的肩膀挡住了,他看不到窗外的世界了。“等等娘给你穿好衣裳,带你出去看。”晚笙哄着,拍了拍他乱蹬的腿。团团一听到“出去”两个字,立刻安静了,乖乖地任由母亲给他套上那件大红的小棉袄,系好虎头帽的带子,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貂绒披风。
收拾停当的时候,刘彻正好走进来。他看了一眼被裹得像颗小红球的团团,眼角弯了一下,伸手捏了捏他的虎头帽。“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出去看春天。”晚笙替团团整了整披风,“他天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,都快长在窗户上了。”
刘彻伸手接过团团——小家伙到了父皇怀里,立刻不闹了,乖乖地趴在他肩上,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。“走吧。朕也正好想出去走走。”
一家三口走在宫道上的时候,春日的阳光正好。琉璃瓦上的积雪化了大半,水珠顺着飞檐滴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风不大,裹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,凉丝丝的。晚笙裹着披风走在刘彻身侧,团团趴在刘彻肩头,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——檐角挂着冰凌子,他指着喊“亮——亮——”;墙根冒出一丛不知名的野草,他指着喊“草——草——”;一只麻雀从头顶飞过,他兴奋得直蹬腿,差点从刘彻怀里滑下去。
“团团,安静一点。”晚笙伸手托了他一把,“再闹父皇抱不住你了。”团团不听,继续蹬腿。刘彻倒也不恼,单手稳稳地兜着他,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过晚笙的腰,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下。“路滑,靠朕走。”
晚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去。一家三口,沿着宫道慢慢走着,身后跟着青萝和紫苏,手里提着食盒和暖炉。
走到长乐苑附近的时候,团团忽然安静了。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看着前方——那片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的草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片星星点点的野花。白色的、浅紫的、淡黄的,像有人撒了一把碎宝石在枯黄的草叶间。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,但他看得入神。
晚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着那片不知名的小花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,她正怀着团团,在宣室殿偏殿里喝苦得要命的安胎药,想着自己能不能撑到孩子出生。而现在,她站在这里,怀里抱着已经会走路、会喊“父”、会指着麻雀兴奋得直蹬腿的孩子,春天又来了。
“团团,”刘彻将小家伙放下来,托着他的腋下,让他踩在草地上,“这是春天。”
团团低头看着脚边那朵白色的小花,犹豫了一下,然后蹲下去,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花瓣。花瓣颤了颤,滚落一滴露珠。团团抬头看着刘彻,小脸上一片惊喜:“软——软——软的!”晚笙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:“对,软的。这就是春天。”
那一刻,阳光正好,春风不寒。宣室殿的庭院里,老槐树的枝丫又绿了一些,檐角的冰凌子又在滴答作响,远处未央宫的飞檐在薄薄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团团在草地上跑了两步,又一屁股坐了下来,扯了一根草叶塞进嘴里嚼了嚼,吐出来,又扯了一根,乐此不疲。青萝连忙过去想把他抱起来,刘彻抬手止住了她:“让他玩。”
晚笙在草地上坐下,将披风垫在身下,看着团团在阳光下笨拙地探索这个世界。刘彻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有些凉,他便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,呵了一口热气。“手这么凉。”晚笙转头看他,弯着眼睛笑了:“陛下捂一会儿就热了。”
刘彻没有接话,只是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一些。两个人坐在初春的草地上,中间隔着一个正在研究草叶能不能吃的小团子,身后是青萝和紫苏守着食盒和暖炉,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墙和渐渐化冻的渭水。
“晚笙。”刘彻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进宫快两年了。”
晚笙愣了一下。是啊,快两年了。从那个在平阳公主府献舞的十五岁少女,到如今坐在宣室殿庭院里、身边坐着夫君和孩子。两年,长到像过了半辈子,又短到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。
“后悔过吗?”刘彻问。他的目光没有看她,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上,像是随口一问,但晚笙听出来了——那不是随口一问。
她想了想,认真地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臣妾入宫那天,就知道回不去了。臣妾不后悔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有些话不必说出口,掌心贴着掌心的时候,所有的温度已经替他们说了。
晚上回到宣室殿的时候,团团累得不行,在晚笙怀里就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片草叶,怎么都掰不开。晚笙把他放进摇篮里,轻轻盖好被子,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她坐在摇篮边,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牌,握在掌心里。玉牌温温热热的,像是冬天攒了一整个季节的暖意,终于在这个春天悄悄释放出来。她将玉牌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,这枚玉牌在护着她,在护着团团。她不知道是谁给了她这枚玉牌——那个算命的老人早已不见踪影——但她知道,这枚玉牌是属于她的,是她的秘密,也是她的依仗。
从平阳公主府到宣室殿,从家人子到充依,从一个人到三个人,这条路走了两年。她不知道后面的路还有多长,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风雨,但她知道,她不再是一个人了。她有刘彻,有团团,有姐姐,有哥哥,有霍去病那个小皮猴,有青萝红药白芷紫苏。她有一整个春天。
窗外,夜色温柔,月光洒在初春的庭院里,将老槐树新出的嫩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泽。宣室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,映在窗纸上,像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,在长安城的深夜里温柔地亮着。春天来了。一切都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