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落了三场,年关便近了。
长安城的冬天冷得彻底,渭水结了薄冰,宫墙上的积雪一层盖着一层,压得老槐树的枝丫弯了腰。宣室殿里却暖融融的,地龙烧得足,炭盆里的红罗炭换得勤,晚笙裹着一件雪白的貂绒披风,坐在暖阁的软榻上,怀里抱着一个正在挣扎的小团子。
团团一岁零两个月了,早就不肯安分地待在母亲怀里。他伸着胖乎乎的短腿蹬着晚笙的膝盖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“放——放——”,意思是“放我下去”。晚笙不肯放——地上铺了厚毯子不假,可这小家伙爬得飞快,一撒手就能从暖阁这头爬到那头,抓起什么就往嘴里塞,上次差点把紫苏的茶壶盖啃出一个牙印来。
“团团乖,再坐一会儿,娘给你讲故事。”晚笙哄着,拍了拍他的背。团团不买账,扭着身子继续蹬腿,小脸憋得通红,眼看着就要嚎出来——殿门被推开了,一股冷风裹着雪花卷了进来,刘彻大步走进来,身上还披着落了一层薄雪的大氅。
团团一看到父皇,眼睛就亮了。他猛地一挣,从晚笙怀里滑了下去,踉踉跄跄地迈开两条小短腿,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熊一样,扑向刘彻的方向。他还走不太稳,两条腿打着晃,跑了四五步就往前栽——刘彻弯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。小家伙被捞进怀里,立刻咯咯地笑了,胖乎乎的小手攥着父皇的衣领,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:“父——父——”
刘彻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红扑扑的小脸,眼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,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。“团团今日有没有听话?”团团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地摇了摇头,把满殿的人都逗乐了。
晚笙从软榻上站起来,走过去替刘彻解下大氅,拂去肩上的雪花。“陛下今日回来得早。”
“朝中没什么大事,便早些回来了。”刘彻抱着团团走到暖阁坐下,将小家伙放在膝上,团团立刻抓住他的手,张嘴就要啃他的指头——长牙期,见什么都想咬。刘彻任由他啃,另一只手伸向晚笙。晚笙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上。
窗外雪还在落,簌簌地覆在宣室殿的琉璃瓦上。殿内炉火烧得正旺,暖融融的气息将三个人裹在其中。团团啃够了父皇的手指,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往下耷拉。玩了一上午,累了。晚笙伸手把他接过来,轻轻拍着背,哼起那支《团团歌》。小家伙在熟悉的调子里闭上了眼睛,小拳头还攥着晚笙的衣襟,攥得紧紧的。
刘彻偏头看着这一幕,目光里有晚笙熟悉的那种温和而深沉的光。他的手覆上晚笙的手背,十指交握。“团团长大了。”晚笙点了点头,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家伙,嘴角弯弯的。“是啊,会叫父皇了,会走路了,会抢紫苏的茶壶盖了。”
刘彻低低地笑了一声,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。“团团的事,你费心了。”晚笙摇了摇头,将头靠在他肩上。“臣妾不累。他笑一下,臣妾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暖阁里炉火跳跃的声音,和团团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温柔的合奏。刘彻握着她的手,忽然开口:“晚笙,朕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嗯?”
“团团一岁多了。朕想给他封王。”晚笙愣了一下。封王?大汉的皇子一般要到七八岁才封王,有些甚至要到成年。团团才一岁多,连话都说不利索,就要封王了?
“陛下,这会不会太早了?”刘彻摇了摇头。“不早。朕想让他知道,父皇很看重他。朕想让他从小就知道,他不必争,不必抢,朕会把最好的给他。”晚笙的鼻子一酸,眼眶热热的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,更紧了一些。
同一时刻,北军大营的校场上,卫青刚打完一场演练,手中的枪尖还滴着水——那是汗水,还是融化的雪水,他自己也分不清。旁边的副将递来一条巾帕,他接过来擦了擦脸,目光落在远处的长安城方向。
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屯长了。一年多的时间,他凭借过人的武艺和沉稳的谋略,一步步从军侯升到了校尉,如今手下的兵卒已有近千人。朝中有人眼红,说过些酸话,说他是靠妹妹才爬上来的。卫青听见了,没有辩驳,只是在校场上练了整整一天的骑射,将百步外的靶心射成了筛子。那些说酸话的人便再没有开过口。
“校尉,营外有人找您。”一个小兵跑进来禀报。卫青点了点头,擦干枪尖,走出营帐。营门外站着一个人——是韩老头。他靠在墙根上,手里捏着一杆旱烟,正慢悠悠地抽着,见卫青出来,吐了一个烟圈,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外甥,霍去病,今儿又把我家的狗毛薅了一大把。你管管。”卫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扔了过去。“赔狗的钱。”韩老头接住钱袋掂了掂,满意地揣进怀里,踩着雪走了。
卫青站在营门口,看着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,北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,带着一股铁和雪混合的寒凉。他想起前世——这时候,他已经是车骑将军了。但这一世,他不急。慢慢来。妹妹在宫里安好,外甥在院子里薅狗毛,姐姐在宣室殿陪着晚笙。一切都刚刚好。
而同一天下午,霍去病正趴在卫子夫家的院子里,和韩老头家的那条大黄狗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峙。狗趴在地上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雪。霍去病趴在另一边,手里攥着一撮刚从狗身上薅下来的毛,小脸通红,额头上沁着细汗。他刚满三岁,长得结实得像个小牛犊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瞪起来像两颗小钢珠。
卫子夫从屋里出来,看到这阵势,哭笑不得:“去病,你又薅狗毛!”霍去病头也不回,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:“给团团做衣裳!”卫子夫看着他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,弯腰把他从雪地里捞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雪和狗毛,抱进了屋。
宣室殿的暖阁里,晚笙正靠着软枕打盹。团团睡在她身边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弯弯的。刘彻坐在案后批奏折,偶尔抬头看一眼暖阁的方向,确认她安好,又低头继续批。殿外的雪落得密了些,风卷着雪粒撞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轻轻叩门。宣室殿里炉火正暖,灯正亮。
长安城的深冬很长,但宣室殿的春天,从不缺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