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最后一天,是团团的满月礼。
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,比初七那场大得多,鹅毛般的雪花密密地覆盖了整个未央宫,将宣室殿的琉璃瓦、庭院中的老槐树、远处层叠的宫墙,都裹上了一层厚厚软软的白色。宣室殿里却暖得像春天,地龙烧得旺,炭盆里的红罗炭噼啪作响,暖融融的气息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来,将那些窗缝里漏进来的冷意驱散得干干净净。
晚笙一大早就醒了。团团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,小拳头举在脸侧,嘴角弯弯的,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。她趴在摇篮边看了好久,舍不得移开目光。这个小家伙,出生二十多天了,眉眼长开了一些,皮肤不再皱巴巴的,透出粉白粉白的嫩色,睫毛又长又翘,像两把小扇子。刘彻说像她,可她觉得那微微抿着的嘴角,分明就是刘彻的影子。
“少使——不,充依,该梳妆了。”青萝端着铜盆走进来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,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芍药。晚笙还是不太习惯“充依”这个称呼,总觉得像在叫别人,但青萝她们叫得欢,她也就由着去了。
梳妆的时候,卫子夫进来了,怀里还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。霍去病一进殿就挣扎着要下来,卫子夫放下他,他就踉踉跄跄地跑到了摇篮边,踮着脚尖,扒着摇篮边缘往里看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:“咿——弟——弟——”
晚笙被逗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:“去病,不是弟弟,是表弟。”霍去病哪管什么表弟堂弟,垫着脚看了半天,伸出胖乎乎的手想戳团团的脸。卫子夫眼疾手快地把他捞了回来,板着脸说:“不能戳,表弟还小。”霍去病被捞起来,不服气地蹬着腿,嘴里嚷嚷着“咿呀——”,把满殿的人都逗乐了。
梳妆妥当后,青萝替晚笙换上一件崭新的水红色曲裾深衣,是刘彻特意让尚衣局新做的,领口袖口绣着金色的缠枝莲纹样,腰间宽宽松松地系着一条银丝软带,衬得她整个人温婉端庄又不失灵动。晚笙对着铜镜照了照,摸了摸自己圆润了不少的脸颊——生完团团之后,她胖了一圈,下巴圆了,腰也粗了,但她不觉得难看。那是团团给她的印记,是她的勋章。
从宣室殿东阁到正殿,隔着一道回廊。青萝和卫子夫一左一右扶着她,步子很慢,稳稳的。她怀里抱着团团,小家伙裹在姐姐亲手缝的大红小棉袄里,睡得正香,对外面的一切浑然不知。
满月宴设在宣室殿正殿,没有铺张——刘彻说不必大办,孩子太小,经不起折腾。可该来的人都来了,该有的礼一样不少。王美人也来了,穿着一件素净的衣裳,坐在末席。她没有带礼物,只是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,走到晚笙身边,轻声说了一句:“恭喜你。”晚笙看着她那双平静的、没有波澜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,她点了点头:“姐姐也保重。”
正殿暖融融的,炭火烧得足。刘彻坐在主位上,团团被晚笙抱在怀里,刘彻的目光几乎没怎么离开过那个小小的襁褓。霍去病在殿里跑来跑去,一会儿追青萝的裙摆,一会儿抓紫苏的衣带,一刻都闲不下来。卫子夫在旁边追着,满殿都是她轻声的嗔怪和霍去病咯咯的笑声。晚笙靠在软椅上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、温柔的感动。
她忽然想,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身边有了这么多人的?从孤身一人走进平阳公主府的那一晚,到如今站在这里,怀里有团团,身边有刘彻,姐姐在替她招呼宾客,哥哥在北军为她撑着腰,团团的满月宴办得热热闹闹。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,现在才知道,她从来不是一个人。
“在想什么?”刘彻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,弯下腰,凑在她耳边轻声问。
晚笙偏过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烛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上,将他眼底的温柔照得清清楚楚。“在想,”晚笙弯着眼睛笑了,“臣妾大概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。“你才知道?”
晚笙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连忙低头看团团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团团正好醒了,睁开眼睛,茫然地看着母亲红透的耳根,小嘴瘪了瘪,像是要被母亲的热度烤着了。晚笙连忙将他竖起来,轻轻拍着背,嘴里哼着那支《团团歌》。小家伙听着熟悉的调子,打了个小哈欠,又睡了过去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,将整个长安城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。未央宫的宫墙在雪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灰线,远处的殿阁只剩隐隐的轮廓,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。而宣室殿里,烛火融融,笑声不断,暖得像春天。
卫子夫追着霍去病跑累了,在角落里歇着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给团团缝一双小小的虎头鞋。青萝红药白芷紫苏围在炭盆边烤火,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,时不时笑成一团。王美人悄无声息地走了,只留下了一句话:“替我谢谢陛下,也谢谢你。”晚笙点了点头,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了,宾客们陆续散了。霍去病玩累了,被卫子夫抱在怀里,沉沉睡去,口水流了她一肩。刘彻让人收拾残席,自己走到晚笙身边,伸手接过醒着的团团。小家伙被换到父亲怀里,也没闹,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,嘴角扯了扯,像是想笑又还不会笑。
“团团,”刘彻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、柔软的生命,“满月了。父皇愿你一生平安喜乐,无病无灾。”晚笙站在他身侧,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,看着父子俩。她忽然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牌,握在掌心里。玉牌温温热热的,安静地躺着。她没有把它浸入灵泉水中,她只是握着它,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——“谢谢你,替我把团团护得好好的。”玉牌轻轻烫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晚笙将玉牌收好,伸手覆上刘彻捧着团团的手背,十指交握。团团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哈欠,伸出小拳头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刘彻的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,小家伙攥住了他的指头,攥得紧紧的,指甲盖小小的,像一片粉色的贝壳。
晚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算命先生对她说的话——“你这一世是皇后命格,母仪天下。”她那时以为这是一句诅咒。现在她明白了,那不是诅咒,是祝福。不是因为她会成为皇后,而是因为在这条通往“皇后命格”的路上,她遇见了想遇见的人,护住了想护住的人,生下了想生下的孩子。她在这深宫里走过了最难的路,摔过跤、流过泪、受过伤、咽过苦,可她没有后悔过。因为这条路尽头,有他,有团团,有家人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。宣室殿里的烛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棂,将漫天飞雪映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长安城的冬天很长,但宣室殿的春天,才刚刚开始。
晚笙看着窗外的雪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陛下,团团满月了。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,对不对?”刘彻伸出手,将她和怀里的团团一起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低低的,温热的,像是窗外那片正在无声落下的雪一样笃定而温柔。
“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