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,长安城的桃花开了。
最先开的是渭水河畔那一排老桃树,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,像一夜之间落了一场温柔的雪。然后是宫墙内外,漪澜殿的池塘边、承香殿的竹林中、长乐苑的草地上,一树一树的桃花竞相绽放,将整个未央宫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。
宣室殿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已经绿得透透的了,新叶密密匝匝地遮了半边天,在春日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清凉的树影。团团蹲在树荫下,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,正在和一只蚂蚁进行一场严肃的对峙。那只蚂蚁背着一粒比它自己还大的面包屑,绕着小树枝转了三个来回,团团也跟着转了三个来回,小脸绷得紧紧的,像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谈判。
晚笙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,手边放着一碗紫苏沏的灵泉水茶,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弯的。团团快一岁半了,话还是说不利索,但能跑能跳能翻跟头,天天有用不完的精力。她有时候看着他满院子疯跑的背影,恍惚间觉得自己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——那个在长安城西小院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卫晚笙。
“充依,北边来消息了。”青萝从院门外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,“卫校尉又立了功,在北境打了一场胜仗,陛下今早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了他!”
晚笙接过竹简,展开来,是卫青的亲笔信。字迹端正沉稳,和一年多前一模一样。信上只有几行字——“晚笙见字如晤。北境战事已定,不日回京。给团团带了一把小弓,用北地柞木做的,等他再大些就能拉得动了。哥哥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晚笙将竹简贴在心口,闭上了眼睛。哥哥要回来了。哥哥在北境打了胜仗,立了功,要回京了。他记得团团,记得给团团带一把小弓。她握着那卷竹简,觉得春风拂在脸上的感觉比刚才更暖了一些。
消息传到宣室殿正殿的时候,刘彻正在批阅奏折。小冯子跪在地上,声音压不住那股高兴劲儿:“陛下,北境大捷!卫校尉率三千轻骑奇袭匈奴左部,斩首两千余人,缴获战马无数!匈奴人已经退兵三百里了!”
刘彻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殿外那片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槐树叶子。卫青。他前世的臂膀,这世的小舅子,北军的校尉,如今又为大汉立下了赫赫战功。不一样了——前世卫青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已经是车骑将军了;而这一世的卫青,是从一个小小的屯长一步一步杀上来的,每一分军功都是用自己的箭和刀劈出来的。
“传旨。”刘彻说,“卫青北境建功,擢升为骑都尉,赐爵关内侯。另——他妹妹晚笙与朕商议过,团团尚幼,封王之事拟延至来年。团团封号,朕已想好了,就叫‘平阳’吧。”
消息传到北军大营的时候,卫青正在校场上擦他的弓。小内侍跑来报信的时候,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擢升骑都尉、赐爵关内侯——他前世拿过这些东西,这一世再拿到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但团团封号为“平阳”这件事,让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是平阳公主的封号,也是他们命运的起点。
晚笙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给团团喂饭。团团不肯吃青菜,把脸扭到一边,小嘴抿得紧紧的,像一只拒绝被投喂的小河豚。紫苏在旁掩着嘴笑,青萝提着食盒无奈摇头。晚笙正在和这颗青菜较劲,小冯子的声音就从殿外传了进来:“充依!陛下传旨——团团封号定了,叫‘平阳’!”
晚笙手中的勺子顿住了。平阳。平阳侯府。平阳公主。她第一次见到刘彻的地方,她献舞的地方,她命运转折的地方。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用舌头把青菜往外推的小家伙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团团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平阳是什么意思吗?”
团团不知道。他正忙着把青菜从嘴里吐出来,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:“肉——肉——团团吃——肉——”晚笙被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将那口青菜夹回来重新喂过去:“吃完这口青菜,娘给你吃肉。”团团犹豫了一下,张开小嘴,英勇就义一般把青菜含了进去,然后鼓着腮帮子等她兑现承诺。
那一夜,刘彻来晚笙的东阁用晚膳,团团坐在特制的高脚小凳上,手里攥着一根鸡腿啃得满嘴流油,像一只小老虎。刘彻看着他那副模样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他伸手替团团擦了擦下巴上的油渍,转向晚笙:“平阳这个封号,你喜欢吗?”
晚笙放下筷子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“平阳是臣妾和陛下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团团从那里来,臣妾觉得很合适。”刘彻看着她,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,那双杏眼还是和两年前在平阳公主府献舞时一样亮,只是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——温柔、安稳,还有一个母亲独有的沉静。
他伸出手,覆上她的手背。“朕欠你一个皇后之位。”晚笙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刘彻已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:“朕知道你想说‘不急’。但朕已经等得太久了。再给朕一点时间,等到花开正好那一天,朕会当着全天下的人,把那个位子给你。”
窗外庭院里桃花的香气顺着夜风飘了进来,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。团团吃完了鸡腿,打了个饱嗝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青萝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走,殿内只剩下两个人。晚笙看着刘彻,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,将那双深邃的凤眸映得格外温柔。她忽然想起两年多前的那个春天,她站在平阳公主府的屏风后面,隔着缝隙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会成为她孩子的父亲,不知道她会坐在这里,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,听他许诺一个皇后之位。那时候她只是一个跳舞的少女,只是想护住自己的家人。而如今,她护住了。不仅如此,她还拥有了更多——一个家,一个孩子,一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等得起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窗外桃花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,混着夜风里草木生长的气息,甜得醉人。宫墙内外的桃花都在绽放,一朵一朵,开得热烈而温柔。花开正好,而他们想要的那个结局,也正在一步一步地,走到眼前。
新的一天到来时,晨光落在宣室殿的飞檐上,将那一片桃花映成了一幅画。团团还在睡,晚笙还靠在刘彻怀里,外面的桃花开得一日比一日盛。晚笙看着窗外那片灿烂的花海,忽然想起算命先生的话,又想起那枚玉牌。从平阳侯府到宣室殿,从家人子到充依,从孤身一人到有了团团。她终于走到了这片花开的地方。
可她知道,她还没有走到终点。花开之后是结果,春天之后是夏天。她等的那个人,正在为她铺一条通往那个位子的路。而她只需要——等花开,等果熟,等那一日来临。团团在梦里翻了个身,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嘴角弯弯的。晚笙低头看着他的小脸,心里默默地念了两个字:等你。
等你长大,等母妃登上那个位子,等那一场姗姗来迟的花开。
窗外桃花正盛,春光大好。一切都来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