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没死。
南线那场仗,他带着人断后,打了两天两夜。部队打散了,他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往山里撤,躲了半个月。出来的时候,南边已经变天了。
他没回原来的部队。番号打没了,人也不剩几个,回去也是重新编。他托人带了封信往上头报,报了之后,上头回话,让他先养着,等安排。
他就养着了。
养伤的地方是个江边的小镇,叫柳镇。镇上人不多,江边有船,日子过得慢。他住在一户人家腾出来的偏房里,养了几个月,身上的伤好了。等他准备走的时候,上头又来了话,说暂时不用回去,让他留在南边,帮着地方上做点事。
他就留下了。
在柳镇待了一年,又待了一年。他在镇上教几个年轻人练过操,帮着修过江堤,后来镇上的小学缺人,他去当了先生。教认字,也教算数。镇上的人叫他陈先生。1
陈小子依旧当老师
他话还是少。镇上的人问他从哪儿来,他说北边。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,他说没了。
只有一样,他留着。
一个包袱。包袱里有一件旧长衫,不是他的,是王东风的,当年走得急,落在了那个小院里。他走的时候,把这件长衫带上了。还有一张戏票,是最后一场《长生殿》的票。还有一块手帕,上面绣着一个字,看不全了。
这些东西他收着,放在屋里一个木箱底下,平时不拿出来。
有一年秋天,镇上来了一批从北边来的人。逃难的,也有做生意的。他在江边路过,听见有人说话,口音是北边的。他停了一下,没上去搭话。
又过了一年,镇上来了个说书的。在茶馆里讲南边的战事,讲到南线那场仗,说有个营长,带着人断后,全军覆没,人没撤下来。
陈默坐在茶馆角落里,听完了这一段。
散场之后,他回了住处。他把木箱拉出来,打开,把那件旧长衫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长衫是青布的,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了。他看了很久。
他把长衫叠好,放回去。把戏票放回去。把手帕放回去。
合上箱子。
他没去找人打听。他以为王东风还在那座城里,或者早就走了。他以为自己报上去的那封信,家里人该知道。他不知道那封信没送到。
第二年开春,镇上来了个戏班子。
戏班子是从北边来的,路过柳镇,在镇上歇脚,晚上在茶馆唱一场。镇上人稀罕,去了不少。陈默没去。
他路过茶馆的时候,听见里面有人唱。嗓子亮,调子稳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唱的是《霸王别姬》。
陈默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二天,戏班子走了。
又过了半年,镇上来了个人。
那天陈默正在小学里上课,有个镇上的人来叫他,说江边有个人找他,从北边来的,说认识他。
陈默放下手里的书,出了教室。
他往江边走。江边有条路,路那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着个包袱,穿着件灰布衣裳,站在江边,看着江面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站着。1
当我听见了某个熟悉的名字,又想起了那些事
陈默看着他。
那人看着他。
风从江上吹过来,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动。
过了很久,那人开口了。
“陈先生。”他说,“听说你这儿缺先生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来试试。”
陈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王东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死。”
“你也没死。”
两个人站在江边,谁也没再说话。风还在吹,江面上起了浪,一下一下的。1
辛苦啦,期待后续内容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