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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汉宫月

长安城的春天又来了。长门宫门口的梅花谢了,桃花开了,桃花的谢了,牡丹打了苞。陈阿娇的花圃比去年扩大了一倍,从几畦变成了十几畦,从种花变成了卖花、养花、送花。

但今天她不想种花。她坐在花圃边上的小板凳上,捧着一碗茶,望着天空发呆。秋棠在她旁边择菜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。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,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。

“秋棠。”陈阿娇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,一个人过日子,是不是有点冷清?”

秋棠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自家娘娘的脸——那张脸比以前胖了一些,有了血色,有了笑容,但眼睛深处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……空。像一扇开了一半的窗,风吹得进来,但屋里还是缺了点热乎气。

“娘娘,”秋棠斟酌着用词,“您是不是想找个人说说话?”

陈阿娇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嗯。每天对着花说话,花也不理本宫。”

秋棠笑了。“那娘娘想找个什么样的?”

陈阿娇想了想。“会种花的。能陪本宫一起种花、浇水、等花开。就这些。”

秋棠点了点头。“那娘娘不急。会来的。”

日子继续过。花圃的生意时好时坏,但陈阿娇不在意。她卖花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有事做。那天下午,一个男人在花圃门口站了很久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,头发有些花白,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痕迹。他站在那排雏菊前面,看了很久,没有伸手碰,只是看。

陈阿娇注意到他了。“这位客官,想看什么花?”那男人转过头来,露出一张老实巴交的脸,约莫四十出头,眼睛很亮,带着一种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朴实。

“这雏菊,是您种的?”他问。陈阿娇点了点头。“是本宫种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改了口,“是我种的。”

那男人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雏菊的叶子,然后抬头看着她。“您这雏菊,种得很好。就是水浇多了,根有点沤。少浇一点,能开得更久。”

陈阿娇愣了一下。她种了这么久的花,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“水浇多了”。她低头看了看那些雏菊,确实有些叶子发黄了。她蹲下来,和他一起看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排雏菊,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问。

“我家世代种田。花和庄稼,一个道理。”

陈阿娇看着他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赵四。城西的庄户人家。家里有几亩田,种粮也种菜。”他顿了顿,“路过这里,看见您这花圃,忍不住停下看了看。您别见怪。”

陈阿娇摇了摇头。“不见怪。你说得对,水确实浇多了。你还会种什么?”

赵四想了想。“种菜、种粮、种瓜、种豆。还种过一片杏花林。”

“杏花?”陈阿娇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会种杏花?”

“会。但杏花要好几年才开花,急不得。”

陈阿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想起那本《大汉新史》里写的——“陈皇后阿娇,安居长门宫,以种花为业。后得一良人,共种杏花,余生欢喜。”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赵四,但她想试试。

“赵四,”她说,“你愿不愿意来我的花圃帮忙?我给你工钱。”

赵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不用工钱。您管饭就行。”

陈阿娇也笑了。那笑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真,从眼睛里溢出来,像春天的水流过石头,清亮亮的。她伸出手,指了指花圃旁边那块空地。“那一片,留给你种杏花。”

赵四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用手捻了捻那块地的土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陈阿娇。“这土好。杏花会喜欢的。”

第二日,赵四就来了。他扛了一把锄头、一袋种子、一个老旧的斗笠,站在花圃门口,像一个搬家的农夫。陈阿娇给他安排了一间偏房,靠院子东边,窗正对着花圃。她让秋棠收拾干净,铺了被褥,摆了桌椅,桌上还放了一壶茶。

“以后你就住这儿。”她说。

赵四看着那间屋子,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只是来种花的。”

陈阿娇笑了。“种花也要住的地方。住下了,才算是这里的人。”

赵四没有再推辞。他放下锄头,走进那间屋子,看了看窗外的花圃,然后转过头来,说了一句:“我会把杏花种好的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花圃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。陈阿娇和赵四一人一顶斗笠,蹲在地里,一个浇水,一个除草,偶尔交换几句关于泥土和天气的闲话。赵四不爱说话,但说起种地的时候,话就多了起来。他教陈阿娇怎么判断土干不干,怎么给牡丹剪枝,怎么让月季多开花。陈阿娇学得很认真,像当初在长乐宫听王太后讲课时一样认真。

有一天傍晚,杏花树种下的第七天,赵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陈姑娘。”他叫她“陈姑娘”,不是“东家”,不是“夫人”,是“陈姑娘”。

陈阿娇放下水壶,转过头。“怎么了?”

赵四看着她,手指不自觉地捻着一片叶子。“我家里没有别人了。父母早逝,没有兄弟姐妹,也没有娶过妻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是愿意,我想留在这里,帮你种一辈子花。”

陈阿娇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低下头,看着那些刚刚冒出嫩芽的杏花树苗。它们还小,小到还看不出来来年春天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。但她知道,它们会长大的。一年、两年、三年,会长成一棵棵开满花的树。

“好。”她说,一个字,很轻,但很重。

赵四笑了。那笑容很朴拙,像田埂上的野花一样,不漂亮,但让人心里踏实。

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,朱梦瑶正在哄刘胜睡觉。她听完青萝的传话,手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没有立刻去长门宫,但第二天早上,她带着两株新买的杏花苗去了。

陈阿娇正在给牡丹浇水,看见朱梦瑶来了,放下水壶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又来了?”

“给你送两棵杏花。”朱梦瑶把花苗递给她,“听说你家杏花林要扩种了。”

陈阿娇接过花苗,低头看了看。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

朱梦瑶笑了。“青萝告诉我的。整座长安城都知道了,长门花圃来了一个会种杏花的男人。”

陈阿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“他只是来种花的。”

“嗯。只是来种花的。”朱梦瑶看着她,目光温柔而狡黠,“种一辈子花。”

陈阿娇瞪了她一眼,但没有否认。她蹲下来,把两株杏花苗种进土里,用手按了按土,浇了水,然后站起身,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花圃,看着远处正在搭葡萄架的赵四,看着满园正在盛开和将要盛开的花,忽然觉得——这日子,真好啊。

朱梦瑶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陪她看着。远处的风吹过来,带着杏花嫩芽的气息,带着泥土的芬芳,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让人想活下去的温柔。

“陈姐姐,”朱梦瑶终于开口,“你以后会幸福的。”

陈阿娇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朱梦瑶指了指自己的心。“我感觉得到。”

陈阿娇笑了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“谢谢你,梦瑶。”她叫她的名字,没有叫“皇后娘娘”,没有叫“你”,是“梦瑶”——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。

朱梦瑶握住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两个人在花圃边站了很久,看着那些花,看着那些树苗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空很蓝,蓝得像陈阿娇小时候在馆陶公主府看到的那样。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刘彻,还不知道什么叫金屋藏娇,还不知道什么叫长门宫。她只知道,天很蓝,花很香,她很快乐。

如今,她又知道了。

天幕渐渐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