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八年的秋天,长安城的桂花又开了。椒房殿里的炭火比去年烧得更早,王太后说“皇后身子重了,经不得凉”。朱梦瑶的肚子比怀刘据的时候大了一圈,太医说是双胎——但后来搭了两次脉,又确认只是一个,只是孩子长得壮实,生出来怕是不轻。
刘据已经会爬了。小家伙每天在椒房殿的地毯上爬来爬去,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。朱梦瑶挺着大肚子坐在榻上,看着他爬,又好笑又担心。青萝和绿萝一人守着一头,随时准备把小太子从危险边缘救回来。
“据儿,过来。”朱梦瑶拍了拍手。刘据抬起头,看了母亲一眼,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,然后调转方向,朝着一只青铜灯盏爬了过去。朱梦瑶叹了口气,对青萝说:“他比他爹还不听话。”青萝忍着笑,把太子殿下从灯盏旁边抱了回来。
预产期在十月初。但从九月二十开始,刘彻就不去宣室殿批奏章了。他又把御案搬到了椒房殿正殿,每天坐镇,寸步不离。大臣们已经习惯了,没人敢说什么,因为王太后说了一句“陛下在椒房殿批奏章,本宫觉得妥”,就没人再开口了。
九月廿八,夜。
朱梦瑶是被一阵熟悉的疼痛惊醒的。她睁开眼睛,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,身边已经伸过来一只手——刘彻的手。他今晚没有去正殿,就睡在她旁边,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就醒了。
“梦瑶?”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但很清醒,“要生了?”
朱梦瑶点了点头,咬着嘴唇,额头开始冒汗。
刘彻翻身下床,动作快得像打仗。他没有叫青萝,没有叫太医,他先自己冲去了外间,把炭火拨得更旺一些,然后才对着外面喊了一声:“来人!皇后要生了!”
太医来得很快,王太后也来得很快,青萝和绿萝端着热水和棉布跟在后面,整座椒房殿瞬间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刘彻又被赶出了西暖阁——王太后说“产房不是男人待的地方”,然后把他关在了门外。
他站在门口,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,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。只是这一次,他怀里多了一个一岁大的刘据。小家伙半夜被吵醒,揉着眼睛,不明所以地看着紧闭的门,又看了看父亲的脸。
“据儿,你要当哥哥了。”刘彻说。
刘据听不懂,但他看见父亲在笑,于是也跟着咧嘴笑了。
殿内传来朱梦瑶的声音,比上一次更稳,没有喊叫,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偶尔的闷哼。刘彻听着那个声音,手指握紧了,指节泛白。时间过得很慢,慢到每一刻都像一年。
忽然,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的寂静——比刘据当年的哭声更响,更有力,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等待。殿门从里面打开,王太后抱着一个用明黄色襁褓裹着的婴儿走出来,脸上的笑容比上次还灿烂。
“彻儿,又是一个儿子。”
刘彻接过孩子,动作比上次熟练了许多。婴儿哭得满脸通红,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个小小的战士。刘彻低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“好小子。嗓门比据儿还大。”
他抱着孩子走进殿内,在床边坐下,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朱梦瑶枕边。朱梦瑶的头发湿透了,脸白得像纸,但她在笑。她侧过头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婴儿停止了哭泣,小嘴张着,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他又哭了?”朱梦瑶问。
“哭了。嗓门很大。”刘彻的声音里带着骄傲,“像朕。”
朱梦瑶笑了。“像你就好。像你,能打仗。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温柔而笃定。“像你也好。像你,能嫁个好人家。”
朱梦瑶瞪了他一眼。“他才刚出生,你就想他嫁人的事了?”
刘彻面不改色地说:“未雨绸缪。”
第二天清晨,刘彻下了一道旨意——封次子为中山王,赐名刘胜。消息传出宫的时候,长安城的钟声又在敲了。百姓们已经习惯了,这两年宫里的喜事一件接一件,钟声都成了长安城的背景音。
酒肆里,茶楼里,街头巷尾,所有人都在说:“皇后娘娘又生了!又是一位皇子!”
长门宫门口,陈阿娇听到钟声,放下手中的水壶,对秋棠说:“又生了一个。”秋棠点了点头。“听说是个皇子,封了中山王。”陈阿娇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“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浇花。
长安东市的琴舍里,卫子夫正在教陈平弹一首新曲子。钟声响起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弹。陈平问她怎么了,她说:“没什么。皇后娘娘又生了一个儿子。”
陈平想了想。“那我们要送贺礼吗?”
卫子夫笑了。“送。你弹一首曲子,我抄在谱子上,送去椒房殿。”
长安城的庆祝持续了三日。朱梦瑶在椒房殿里坐了月子,王太后每天来看一次,说“你别下床,别吹风,别吃凉的”。刘彻每天批完奏章就回来,抱着刘据和刘胜,一个坐在左边,一个坐在右边,看着朱梦瑶笑。
“刘彻,”朱梦瑶忽然开口,“你说这两个孩子,以后会不会打架?”
刘彻想了想。“会。但朕会让他们打。”
朱梦瑶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打完了,就学会了怎么当兄弟。”刘彻的声音很轻,“朕小时候没有兄弟打过架。朕希望他们能有。”
朱梦瑶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那让他们打。”
天幕上,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到。
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外,放下茶杯,笑了。“又生了一个。”马皇后站在他身边,嘴角弯着。“朱家的子孙,枝繁叶茂。”朱棣站在北平的院子里,望着天幕上那个新生的婴儿,低声说了一句:“好好长大。”
刘启站在窗前,看着天幕上的曾孙,转过头对窦皇后说:“朕又多了个曾孙。”窦皇后笑了,握着他的手。“臣妾知道。”
刘禅端着茶碗,望着天幕上那个刚出生的婴儿,轻轻说了一句:“皇祖,你这一世,儿女双全。”
天幕渐渐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