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九年的春天,长门宫的杏花开了。
赵四种下的那一片杏树,本来说要三年才能开花,不知是土好,还是水好,还是人好,第二年春天就冒了花苞。三月中的时候,一夜春风过后,满树的花苞齐齐绽开,粉白粉白的,像一片云落在地上。陈阿娇那天早上推开窗,看见那片杏花林,愣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对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赵四说了一句:“赵四,杏花开了。”赵四放下斧头,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看着那片花,点了点头。“嗯。开了。”两个人站在窗前,谁也没有再说话,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那片花,从晨光初照看到日上三竿。
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,朱梦瑶正在教刘据认字。小家伙两岁多了,正是坐不住的年纪,手里的竹简翻了不到半刻钟就扔到一边,爬下坐榻去追一只飞进来的蝴蝶。朱梦瑶叹了口气,刚想把他抓回来,青萝就跑了进来。“皇后娘娘!长门宫的杏花开了!满树满树的!陈姑娘让人带话来,说请娘娘去看看!”
朱梦瑶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手中的竹简,站起身。“备衣。”
她到长门宫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粉白色的花海。杏花比桃花淡,比梅花柔,一片一片地挤在枝头,风一吹就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。陈阿娇站在花林中间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衣裙,头发用木簪挽起,手里捧着一把刚落的杏花,正在往篮子里放。
“陈姐姐!”朱梦瑶喊了一声。
陈阿娇转过头,看见她来了,笑了。那笑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,像是被这片杏花照亮了。“你来了。正好,帮我捡花。晒干了可以泡茶。”
朱梦瑶走过去,蹲下来,和她一起捡地上的花瓣。两个人蹲在杏花树下,一个穿着皇后的深衣,一个穿着农妇的布裙,谁也没有觉得不妥,谁也没有觉得对方不该在这里。阳光从花枝的缝隙中漏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,像一片片碎金。
“陈姐姐,”朱梦瑶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
陈阿娇手中的花瓣顿了一下。“什么以后?”
“你和他。”朱梦瑶没有抬头,继续捡花瓣,“赵四。你打算一辈子就这么处着?”
陈阿娇沉默了片刻。“本宫不知道。本宫想跟他一起种花,但他从来没有提过成亲的事。本宫也不好多问。”
朱梦瑶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那他要是提了呢?”
陈阿娇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继续捡花瓣,但她的耳尖红了。
当日下午,朱梦瑶回了宫。她没有回椒房殿,直接去了宣室殿。刘彻正在批奏章,看见她进来,放下朱笔。“去长门宫了?”
“嗯。杏花开了。很好看。”朱梦瑶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,“夫君,我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刘彻看着她。“你说。”
“你给陈姐姐一个身份。让她能以自由之身嫁人。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朱梦瑶的眼睛,在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眸中,他看到了一种他没有理由拒绝的善良。“你想让朕封她什么?”
朱梦瑶想了想。“封她为长乐公主。以皇帝表姐和太皇太后外孙女的身份出嫁,自由婚配。”
刘彻看了她很久,然后拿起朱笔,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那几行字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完成的事。“传朕旨意——封陈阿娇为长乐公主,赐金印紫绶,食邑三千户,自由婚配。”
朱梦瑶的眼眶红了。“刘彻,谢谢你。”
刘彻放下朱笔,伸出手,将她揽入怀中。“朕欠她的。这一道旨意,朕欠了她很多年了。”
旨意送到长门宫的那一天,陈阿娇正在给杏花浇水。刘安亲自来的,后面跟着一队捧着诏书和仪仗的内侍。他站在花圃门口,清了清嗓子,高声念完了那道旨意。陈阿娇手中的水壶没有放下,她听完最后一个字,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句:“陛下真的这么说?”
刘安点了点头。“陛下说,陈姑娘从今天起,就是长乐公主了。自由婚配,想嫁谁就嫁谁。”
陈阿娇放下水壶,转过身,看着远处正在给牡丹施肥的赵四。他听见了旨意,但没有走过来,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一把肥料,看着她。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“你听到了?”
赵四点了点头。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你还等什么?”
赵四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手里的肥料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陈姑娘,我家里没有钱,没有地,只有几亩薄田和一身力气。我配不上你。”
陈阿娇笑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“本宫有花圃,有杏花林,有三千户食邑。本宫不需要你配得上。本宫只需要你留下来,陪本宫种花。”
赵四的眼眶红了。他看着她的手,粗糙的、沾着泥土的手,握着他同样粗糙的、沾着肥料的手,握得很紧。“那我留下来。一辈子。”
消息传到平阳侯府的时候,平阳公主正在和卫青下棋。她听完传话,放下棋子,对卫青说:“阿娇要嫁人了。嫁给一个种花的。”
卫青点了点头。“好事。”
平阳公主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除了会说‘好事’和‘白头偕老’,还会说什么?”
卫青想了想。“恭喜她。”
平阳公主笑了,笑得弯了腰。
琴舍里,卫子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给陈平调琴。她放下琴,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“她终于等到那个人了。”
陈平问她:“你认识陈姑娘?”卫子夫点了点头。“认识。她是个好人。”
陈平想了想。“那我们送什么贺礼?”卫子夫说:“送一首曲子。我弹,你唱。”
长乐宫里,王太后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,正在喝茶。她放下茶盏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彻儿长大了。”不是指年龄,是指心。他终于学会放手了。
天幕上,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外,放下茶杯,笑了。“这个汉武帝,总算做对了一件事。”马皇后点了点头。“该放的放了,该给的给了。”
朱棣站在北平的院子里,望着天幕上那片杏花林,低声说了一句:“杏花开了。好事。”
刘启站在窗前,看着天幕上那道旨意,转过头对窦皇后说:“彻儿长大了。”窦皇后握着他的手。“是啊。长大了。”
刘禅端着茶碗,望着天幕上那个被封为长乐公主的陈阿娇,轻轻说了一句:“皇祖,你做得对。”
天幕渐渐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