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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场杀青

采访环节是临时加的。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身着一身得体的墨绿色西装,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,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。她在圈内做了十几年,采访过无数明星,问题向来不温不火,既不会让嘉宾难堪,也不会让观众觉得无聊。她手里拿着台本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,有些是提前沟通过的,有些是她自己临时想加的,加在空白处,字迹潦草但能辨认。

四位主演重新在台上落座,苏伊和赵雅心坐在左侧的双人沙发上,宋清许和谢临舟坐在右侧。两把单人沙发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边几,上面放着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和几瓶矿泉水。灯光调到了最柔和的状态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刚刚好,不显疲惫,不露瑕疵。台下的粉丝安静了许多,不是不激动了,是把激动压下去了,压在心里,等采访结束了再释放。

主持人先从苏伊开始。“苏伊,你在电影里演的白予希,是一个外表很强势、内心却很柔软的角色。你觉得你本人和白予希有什么相似之处?”苏伊拿起话筒,想了想,说了两个字:“嘴硬。”台下笑了。苏伊也笑了,那个笑容里有一种“我说的是实话”的坦荡,“白予希嘴硬,我也嘴硬。她明明很在乎一个人,嘴上却装作无所谓。我也是这样。”她没有看赵雅心,但赵雅心笑了,低下了头。

主持人又问赵雅心:“雅心,你在电影里演的白予希的助理秦羡,话很少,但每一句都很重。你演这个角色的时候,是怎么找到那种‘不说话也能传达情感’的状态的?”赵雅心握着话筒,想了很久,久到主持人以为她不想回答了。她没有看苏伊,但她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,指尖微微张开,像是在等什么人握住它,然后她开口了。“秦羡是一个很安静的人,不是因为她没有话要说,是因为她不需要说太多。她相信,如果一个人真的在意你,你不说,他也会懂。”台下安静了片刻。

话筒传到了宋清许手里,主持人翻了一页台本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挑了一个她觉得最有趣的问题。“清许,你在电影里的角色陈岚,被网友评价为‘最想嫁的男人’,因为他温柔、体贴、有担当。你觉得你本人和陈岚像吗?”宋清许没有立刻回答,低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像是嘴角自己弯了一下。“陈岚比我好。”他说,“他比我勇敢。他敢蹲下来,敢握住一个人的手,敢说出‘我在这里’。我不如他。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个未完的话里藏着的东西,台下的粉丝听懂了。

话筒传到谢临舟手里,主持人翻到了最后一页台本,那里只有一个问题,是她自己写的,没有提前沟通,也没有跟任何人商量。她看着谢临舟的侧脸,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角,看着他垂落在额前的碎发,看着他那双始终低垂着的、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。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难过的情绪,不是同情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
她问了一个台本上没有的问题。“临舟,电影里林渡说了很多次‘我不值得’,但陈岚每一次都会用行动告诉他‘你值得’。我想替所有喜欢你的人问你一句——你现在觉得,你值得被爱吗?”

全场都安静了。不是那种“大家在认真听”的安静,是那种“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”的安静。苏伊放下手中的水瓶看着她,赵雅心停下了正在整理裙摆的动作,宋清许把脸转向了他。谢临舟握着话筒,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他的喉咙里堵着很多东西,堵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有清理过。那些东西太多了,太深了,他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他开口了。“我在努力。”四个字。不是“值得”,不是“不值得”。他在努力,努力相信自己值得被爱,努力接受别人对他的好,努力不再在每一个深夜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。他还没有做到,但他不会放弃。

台下有人哭了,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往下掉。

采访结束,主持人说了结束语,感谢媒体,感谢粉丝,感谢所有支持《与你并肩》的人。四位主演站起来,走到舞台中央,准备最后的大合影。台下的粉丝们举起了手幅,闪光灯在黑暗中亮成了一片星海。

意外就是在那一刻发生的。

谢临舟站在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,他的右边是宋清许,左边是赵雅心。他转过身想要往中间靠拢,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——可能是舞台接缝处凸起的胶条,可能是上一环节遗落的一颗螺丝,可能只是一小块被踩扁的纸杯。没有人看清是什么,所有人只看到他突然失去平衡,身体往左侧倾斜,膝盖弯了一下,脚踝崴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。他想用手撑住地面,但那个角度太刁钻了,手臂来不及伸出去,腰侧先撞在了舞台地板上。不大,但在安静的剧场里格外清晰。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木板上。

谢临舟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有叫出来。他从小就不会叫,被打的时候不会叫,摔倒的时候不会叫,疼到骨头里也不会叫,他只会皱眉,只会咬住嘴唇,只会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但腰侧传来的疼痛让他使不上力气,撑了一半又坐了回去。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,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。他的左手捂着腰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。

第一个冲过去的是宋清许。他离谢临舟最近,谢临舟摔倒的时候他正在看台下,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,不是“转头”去看,是整个身体同时转了过去。他的步子跨得很大,一步就跨到了谢临舟身边,蹲下来,手伸出去,快要碰到谢临舟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,那一下很短,短到不到半秒,但那个犹豫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我不知道你伤在哪里,我不敢碰你,我怕弄疼你,但我想扶你起来。他的手最后还是落在了谢临舟的肩膀上,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
“伤哪了?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
谢临舟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但他的眉头还皱着,眉心那道竖纹很深,深到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
台下的粉丝在这一刻全都站了起来。不是尖叫,不是哭喊,是一种更本能的、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声浪。“临舟!”“谢老师你没事吧!”“叫救护车!”“不要碰他不要乱动!”“他有旧伤吗?他腰以前伤过吗?”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嘈杂、混乱、焦急、心疼,全部搅成了一团。

前排的粉丝想要冲上舞台,被保安拦住了。有人急哭了,手机举在半空中忘了拍照,有人在喊“让他躺着别动”又有人在喊“快叫场医”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发微博,有人只是站在那里捂住了嘴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她们等了那么久,等到了发布会,等到了采访,等到了那句“我在努力”,她们以为所有的坏事情都已经过去了。她们没有想到会看到这一幕,看到那个她们心疼了那么久的人,在舞台上摔倒,捂着腰侧站不起来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
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:“不要挤,让空气流通!”有人喊:“让他缓一缓,不要急着扶!”有人喊:“临舟你看看我,你能看到我吗?”他看不到,太多人了,太吵了,灯光太亮了,他的眼前全是模糊的人影和刺眼的白光,但他听到了那些声音。“临舟别怕”“我们都在”“没事的没事的”。他听到了。

宋清许蹲在他身边,手还搭在他肩膀上,没有收回来。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地板上,指节泛白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,克制自己不要去抱他,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越界的事。灯光很亮,台下都是人,手机镜头对着他们拍,每一秒都在被记录。他不能做任何事,他只能蹲在那里,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心脏已经快跳出胸腔了。

苏伊和赵雅心也围了过来,苏伊挡在他们面前,面对着台下的粉丝和媒体,用身体隔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。她的表情是白予希式的冷静,声音稳得像一块铁。“请各位不要拍照,给临舟一点空间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赵雅心站在苏伊身后,把手机掏出来拨了场医的号码,声音很轻很急。“舞台中央,有人受伤了,可能是腰扭伤,麻烦快一点。”

场务老张第一个从侧台冲了上来,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。老张在影视基地干了十几年,什么样的突发状况都见过,但此刻他的脸也白了。他蹲在谢临舟的另一侧,声音压得很低很稳:“谢老师,能听到我说话吗?你哪里疼?能不能试着动一下手指?”谢临舟点了点头,他的右手动了动,五根手指张开了又蜷起来,幅度不大,但能动。老张松了一口气,能动说明脊椎没有大问题。

台下有人在喊“让他平躺”,有人在喊“不要乱动”。各种声音此起彼伏,老张站起来对着台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,“大家不要慌,场医马上到。请退后一步,给舞台留出空间。”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,没有人再喊了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还留在舞台上,留在那个人身上。

灯光师把面光调暗了,不是完全的黑暗,是一种柔和的、不刺眼的暖黄色。光落在谢临舟身上,落在他的白毛衣上,落在他的苍白的脸上,落在他紧皱的眉头上。他看起来那么小,那么瘦,那么像一个不应该被任何人伤害的人。他蜷缩在舞台地板上,身边的人围成了一个圈,圈住了他,也圈住了那些想要冲上来的人。

场医来了,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拎着急救箱跑过来,蹲下来询问他的状况。谢临舟的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蹲在他身边的人能听到,但在安静的剧场里,那几个字还是传到了台下前排观众耳朵里——“没事,不用去医院”。台下的粉丝们不干了,有人说“不行必须去”,有人说“腰伤不是小事”,有人说“临舟你听话”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很多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,想要扶住他,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
谢临舟在那片声音里闭上了眼睛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他在听那些声音。那些声音里有焦急,有心疼,有不容置疑的关心。她们不让他逞强,不让他说“没事”,不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。他想起了小时候,他摔倒在地上,没有人来扶他,他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继续走。他以为这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则。他错了。今天有人来了,很多很多人来了。她们不认识他,没有见过他,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。她们来了,从很远的城市坐火车赶来,在寒风中等了几个小时,只为了看他一眼。她们在他摔倒的时候站起来喊他的名字,声音里全是心疼。他听到了,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

宋清许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,很轻,轻到像是在呼气,轻到只有他能听到——“别怕。”又是这两个字,和片场那次一样。但这次不一样,这次不是陈岚对林渡说的,是宋清许对谢临舟说的。

场医做了初步检查,说是急性腰扭伤,骨头应该没事,但需要去医院拍个片子确认。老张和另一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扶他站起来,他的腰侧还是很疼,站起来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,但他的脚能走路,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够不够稳。宋清许站在他旁边手没有扶他,但他的手臂一直在他身后,不到一掌的距离,不碰到他,但那个距离是什么?是“我在这里”,是“你随时可以靠过来”,是“我不会让你再摔一次”。那个距离比任何拥抱都近。

粉丝们看着他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慢慢走向侧台,有人在喊“临舟好好休息”,有人在喊“我们等你回来”,有人在喊“一定要去医院”。他听到了,他停下脚步,没有转头,但他停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到不到一秒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。他在回应她们,用他的方式。

侧台的幕布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