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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暴

最后一场杀青

谢临舟是被手机震醒的。不是闹钟,是持续不断的、几乎要把手机从床头柜上震下去的振动。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,摸到手机,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未接来电——江芸, seventeen 个。消息——江芸,十二条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,意识还没有完全从梦里浮上来。梦里的碎片还在眼前飘着——那扇木门,那个小孩,那只带血的手指。他眨了眨眼睛,把那些碎片压了回去,按下了回拨键。
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“临舟!”江芸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,不是尖锐,是着急,是那种压着情绪但压不住的着急,“你终于接了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是哑的。他不知道是因为刚醒,还是因为梦里哭过。他的喉咙里还堵着什么东西,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“你上热搜了。”江芸说,“今天凌晨的事,有人发了匿名爆料,说你耍大牌、片场不配合、对工作人员态度恶劣。还有人说你之前的奖项是公司运作的,不是凭实力拿的。”她说得很急,像是要把所有信息在最短的时间内倒给他。他听着,没有说话,脑子里在慢慢处理那些词——耍大牌,不配合,态度恶劣,奖项运作。

他没有做过这些事。但他知道,没有人会在乎他做没做过。“现在热搜第一,”江芸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,“词条是你的名字加两个字——滚出。你的名字,加一个滚出。他听着那个词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是一种很平的、像是“果然如此”的麻木。他从小就知道,这个世界不会一直对你好。它会在你觉得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,狠狠地扇你一巴掌。他已经被扇了太多次了,脸早就肿了,不觉得疼了。但他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
“公司已经在处理了,”江芸说,“法务在取证,公关在写声明。你先不要看微博,什么都不要发,等我们通知。”她的声音稳了一些,但尾音还是飘的。她在紧张,她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。她带了谢临舟三年,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。但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全网发酵,凌晨三点开始爆,到现在不到四个小时,阅读量已经破了两亿。背后有人在推,明显有人在推。

谢临舟挂了电话。他坐在床边,没有动。手机还握在手里,屏幕亮着,江芸的对话框还开着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退了出去,点开了微博。他告诉自己不要看,但他的手指不听话。它们自己点了那个红色的图标,自己点开了热搜榜,自己点开了那个词条——谢临舟滚出娱乐圈。热度已经爆了三千万。

他进去了。

帖子是营销号发的,配图是他的几张片场路透照,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,角度都很刁钻。有一张他低着头看手机,配文说他对工作人员爱答不理;有一张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配文说他耍大牌、拒绝配合拍摄;还有一张是他和宋清许的同框照,他的侧脸对着镜头,表情是冷的,配文写着——对搭档也是这副嘴脸,谁欠他几百万?评论区的风向从凌晨开始发酵,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一开始还有人质疑爆料的真实性,但很快就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谩骂里。

“早就看他不顺眼了,一副全世界欠他的样子。”

“演技也就那样,影帝怎么拿的心里没点数吗?”

“资源咖呗,背后有人呗,这个圈子谁不知道。”

“对他好声好气的工作人员做错了什么?要看他脸色?”

“就这张脸还能混这么久,娱乐圈的门槛也太低了。”

“跟宋清许合作真是委屈宋清许了,人家脾气好不跟他计较。”

“建议查一下他公司,这种人就该封杀。”

谢临舟看着那些字。一行一行地、从上到下地、慢慢地看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、身体的自动反应。他的手在替他疼,他的心已经不疼了,心在很早以前就学会了不疼。但手没有学会,手在替他承受那些本该由心脏来承受的东西。他把手机放下了,屏幕朝下,扣在床单上。房间里安静了下来,他听到自己的呼吸,很浅,很快,像是什么东西在追他,他在逃,但他没有动,他坐在床边,哪里都没有去。
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?他做错了什么?他想不出来。他没有对任何人不好,没有欺负过任何人,没有做过任何违规的事。他每天按时到片场,台词背得滚瓜烂熟,一条不过就再来一条,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。他对所有人都有礼貌——点头、道谢、尽量不给人脸色看。他知道自己不会笑,但他已经在努力了。他以为只要够努力,就不会有人讨厌他。他错了,他错了一辈子,从来没有对过。不喜欢你的人不需要理由,他们只需要一个方向,把所有的恶意朝着那个方向倒就行了。他是那个方向,今天是他,明天可能是别人,后天可能是任何人。轮到他了。

手机又震了,是江芸发来的消息:“声明已经在写了,预计中午之前发出来。你什么都不要发,听到没有?”他打了两个字“收到”,发了出去。他把手机放在一边,站起来,走进浴室。他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是白的,嘴唇是白的,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重了。他看到自己嘴角那道已经淡了的伤疤,是小时候被父亲的烟头烫的。他每天早上都会看到这道疤,看太久了,已经看不出颜色了。他知道热搜会过去,声明会发出来,公司会帮他澄清,一切都会回到正轨。但他也知道,那些字不会消失。那些“滚出娱乐圈”“资源咖”“耍大牌”会一直在网上,在搜索引擎里,在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心里——他们会记得他在某一天被全网骂过,也许记得原因,也许不记得,但那个印象留下了。像一道伤疤,淡了,但不会消失。

他低下头,拧开水龙头,捧了冷水泼在脸上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些字。它们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,一颗一颗的,不疼,但冷。冷到他觉得自己像站在冬天的街头,穿着单衣,没有围巾,没有手套,没有任何能挡住风的东西。风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灌进来,他缩不住,因为缝隙太多了,是被那些拳头、那些巴掌、那些滚出去和你不配砸出来的裂缝。所有的风都从那些裂缝里灌进来,他整个人都是漏的。

他关上水龙头,用毛巾擦干了脸。毛巾是白色的,很软,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触感。他把脸埋在毛巾里,停了片刻。毛巾吸走了他脸上的水,也吸走了一些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——不是眼泪,他没有哭。只是一种湿润的、温热的东西,从他的眼睛里渗出来,不是哭,是他身体里的水位太高了,溢出来了。他放下毛巾,走回卧室,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。江芸又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还好吗?”他看着这三个字,打了“还好”,删掉了,打了“没事”,也删掉了,打了“嗯”,发了出去。

他靠着床头坐着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亮着,停在江芸的对话框里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那条光很细,很亮,像是有人用一支金色的笔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。他看着那条线,在想——今天本来没有通告,他打算在公寓里待一天,看书,听音乐,什么都不做。现在他有事做了,等。等声明,等澄清,等那些骂他的人看到声明之后会不会有一小部分人说“对不起误会你了”——不会的,他知道不会。骂过你的人不会道歉,他们会换一个人骂,然后把骂过你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。他会被遗忘,连同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一起,被扔进互联网的垃圾场里,和无数个“滚出娱乐圈”的人堆在一起,没有人记得谁是谁。
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不是江芸,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。他看着那串数字,没有接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挂,然后立刻又响了。他还是没有接。他不知道是谁,也许是记者,也许是黑粉,也许是打错了。不管是谁,他不想说话。他的喉咙还堵着,堵着那些没有流出来的眼泪、没有发出去的四个字、没有说出口的那句“你说得对”。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,只想等着,等声明发出来,等这件事情过去,等下一次风暴来临。它一定会来的,他等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