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粉的那条长微博是在凌晨三点发布的。这个时间点选得很讲究——大多数人都睡了,等他们早上醒来,这条微博已经发酵了好几个小时,该转的转了,该评的评了,该定调的也定调了。等你看到的时候,舆论的方向已经形成了。你一个人的声音,怎么拧得过千军万马?
那条微博写得确实漂亮。不是那种泼妇骂街式的、满口脏话的黑稿,而是一篇精心打磨过、有理有据、图文并茂的“深度扒皮帖”。标题起得很抓人眼球——《谢临舟: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》。正文分成了六个板块,每一个板块配了至少三张图,有截图、有路透、有所谓“业内人士”的聊天记录。那些图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断章取义的,有些根本就是P的。但你把它们放在一起,配上那些看起来非常客观的文字,它们就变成了一座逻辑严密、无懈可击的审判台。
第一个板块讲他“耍大牌”。配图是几张片场路透照——他低着头看手机,配文说他“对工作人员爱答不理”;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配文说他“拒绝配合拍摄”;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配文说他“不跟任何人交流,架子大得吓人”。那些照片是真的,角度是挑过的。他确实低着头看手机,但那是在看剧本,不是在看手机;他确实面无表情地站着,但那是在等灯光师调光,不是拒绝配合;他确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但那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融入人群,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。
第二个板块讲他“不尊重前辈”。配图是一张颁奖典礼的截图,他站在台上,旁边是一位老艺术家。截图里他的表情是冷的,配文说他“全程黑脸,连个笑容都不给前辈”。那张图是真的,但他记得那天,记得那位前辈在后台特意找到他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年轻人,你演得很好,我很喜欢”。他对前辈说了“谢谢”,鞠了一个躬。那张截图没有拍到他鞠躬的样子,只拍到了他鞠躬之前那张没有来得及切换表情的脸。
第三个板块讲他“奖项有水分”。配图是他获得影帝时的一些数据截图,以及几张所谓“业内人士”的聊天记录。聊天记录里有人说“他那个奖本来就是公司运作的”“谁不知道啊,圈内人都知道”。那些聊天记录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,但它们的截图看起来很像真的。字体、头像、时间戳,每一个细节都模仿得恰到好处。你在深夜刷到这些东西的时候,你的理智会让你停下来想一想,但你的情绪不会。情绪会先于理智做出判断——他不配,他的奖是买的,他不是凭实力拿的。
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板块,一个比一个狠,一个比一个诛心。最后一个板块的标题是《这样的人,配留在娱乐圈吗?》。正文只有一句话——“答案交给你。”
那条微博发出来之后,转发了四十分钟就破万了。到早上七点,转发已经超过了二十万,评论超过了十万条。热评第一只有两个字——“滚出。”十六万个赞。十六万人,每人点了两次屏幕,把这两个字顶到了最高处。
谢临舟的粉丝第一时间站出来了。“粥粥”们从超话里涌出来,控评、举报、发澄清帖。有人说“那些照片是断章取义的”,有人说“临舟对工作人员很好,我有证据”,有人说“你们根本不了解他,凭什么骂他”。他们的声音很大,很急,很用力,但他们的声音在那个巨大的漩涡里,像是往瀑布里扔了几片树叶。转瞬就被吞没了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黑粉的回应来得很快。他们不吵,不骂,不跟粉丝正面交锋,只做一件事——发图。发更多的图,更多的截图,更多的聊天记录,更多的“证据”。每发一次,就有人说“你看,证据这么多,总不可能都是假的吧”。很多人的立场就是这么动摇的——不是因为他们相信那些证据,而是因为证据太多了。多到他们觉得“就算有一部分是假的,也不可能全都是假的吧”。
他们也转了谢临舟的澄清帖。谢临舟发过澄清——很短的文字,在事发当天下午发的。“我没有做过那些事。”只有七个字,没有配图,没有表情。他从来不会说很多话,澄清的时候也一样。那七个字对信他的人来说已经够了,对不信他的人来说,这七个字是“敷衍”,是“态度傲慢”,是“果然和爆料里说的一样,对什么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”。他做什么都是错的。不说话是错,说话也是错;澄清是错,不澄清也是错。他站在那个漩涡的中心,无论朝哪个方向走,都是刀山火海。
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有人说“演了几部戏真把自己当腕儿了”,有人说“脸倒是长得不错,可惜人品不行”,有人说“心疼宋清许,跟这种人合作一定很累吧”。每一句话都不长,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,不粗,但扎得很深。扎进去的时候不疼,但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小颗血珠。你被扎了太多次了,身上全是那种小小的、圆圆的、正在慢慢结痂的伤口。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好,也许永远好不了,也许会在某一天全部裂开,血流不止。
那些天,谢临舟的公寓窗帘始终没有拉开过。他坐在沙发上,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他不看微博,但还是会有人告诉他。江芸会告诉他,宋清念会告诉宋清许,宋清许又会发消息过来。他没有回,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该回什么。“我没事”太假了,“我不好”太重了,他发不出任何一个字。他就那么坐着,从天亮坐到天黑,从天黑再坐到天亮。时间变得很模糊,白天和黑夜没有什么区别,窗帘关着,灯关着,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,然后又灭了。
经纪公司发了公开声明。措辞很官方——“关于近日网络上针对我司艺人谢临舟的不实信息,我司已委托律师取证,并将依法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。”声明发出来之后,有些人说“公司都出来澄清了,应该不是真的”,但也有人说“公司当然要护着自家艺人,这种声明谁都能发”。风向没有转,只是在原地打了一个旋,然后继续朝原来的方向吹。公司也开始内部排查了。那些截图里的聊天记录涉及到一些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细节,那些细节不是外人能编出来的。有人在群里发了通知——所有人检查自己的手机、电脑,近期不要对外泄露任何工作信息。没有人承认,没有人举报,没有人知道是谁。但那个人一定还在。他就在他们中间,也许是道具组的某个人,也许是宣传部的某个人,也许就是每天跟谢临舟擦肩而过的那个人。他不动声色地、安安静静地,在所有人都在熟睡的凌晨三点,把那些精心挑选过的“证据”发到了网上。然后关掉电脑,关掉手机,第二天照常出现在公司里,照常跟同事打招呼,照常坐在工位上。没有人会怀疑他,因为他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。
宋清许在那些天里发了很多消息。一天十几条,有时候是文字,有时候是语音,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。今天的天空、片场的猫、一杯咖啡。他发的不全是安慰,更多的时候只是在告诉他自己还在。没有问“你还好吗”,没有说“不要在意那些话”,没有做任何可能会让谢临舟觉得“他在同情我”的事。他只是发消息,不发会发,发了不会等回复。他知道他不会回,但他知道他会看。已读。每一次都是已读。够了。
粉丝们的战争还在继续。“粥粥”们和黑粉在每一个相关词条下厮杀,从早到晚,从晚到早。有人整理了几十页的澄清材料,一条一条地反驳那些断章取义的证据;有人截图保留了原视频,证明那些路透照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了;有人联系了跟谢临舟合作过的工作人员,拿到了很多条为他说话的证据。她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事,但她们的对手不是一个具体的黑粉,而是一团没有形状、没有面孔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的风。你跟风打架,你怎么赢?
谢临舟看着手机里那些粉丝为他做的一切,他的喉咙堵了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、像是被人用力拥抱了一下、拥抱得太紧了、紧到他喘不过气的感觉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。他以为他只有那些谩骂和诋毁,以为那些才是他应得的。但这些素未谋面的人,在他被全世界骂的时候站了出来,挡在他前面,用她们的账号、她们的时间、她们的睡眠替他挡住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。她们说“临舟我们相信你”,说“我们会一直在”。他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,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能站在她们面前,他会对她们说很多话,很多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。他说不出口,但他会在心里说。一遍又一遍。
风波没有过去,它只是变成了一种背景音。像一台关不掉的电视机,永远在播着同一个频道的同一个节目。你不看,但你能听到。谢临舟学会了在那个声音里生活——吃饭、看书、睡觉。他不等天亮了,反正天亮不亮都一样。窗帘始终没有拉开过,但窗帘缝隙里偶尔会透进来一些光,很少,很细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。他不知道那盏灯是谁点的,也许是江芸,也许是宋清许,也许是某个他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粉丝。但它在那里。在黑暗中,在争吵中,在所有谩骂和诋毁的缝隙里,那盏灯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