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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场杀青

谢临舟回到公寓的时候,已经快凌晨两点了。

他没有开灯,换了鞋,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。钥匙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两下,然后不动了。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这里,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。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,走到沙发前,坐下了。

没有靠下去。他坐在沙发边缘,背脊挺得很直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。和他在戏里林渡的坐姿一模一样。那个姿势是他的,不是林渡的。他从小就是这样坐的——不靠椅背,不放松,随时准备站起来,随时准备应对不知道从哪里会来的什么东西。他的身体记得这些,比他的大脑更清楚。

公寓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,能听到水管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,能听到自己的呼吸。他的呼吸很浅,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怕惊动这间屋子里藏着的那些东西——那些他在白天能压住、但到了深夜就会自己跑出来的东西。它们在黑暗里尤其活跃,因为没有光,没有别人,只有他一个人。

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没有开灯。床铺好了,是阿姨白天来收拾过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正中央。他坐在床边,弯下腰,解开鞋带。鞋带系得很紧,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他把鞋脱下来,整齐地放在床边,左脚靠右脚的旁边,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,一丝不苟,不让自己有丝毫的凌乱。他躺下来了。没有拉被子,就那么和衣躺在床上,后脑勺枕着枕头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裂缝,没有水渍,没有需要他注意的东西。但他的目光落在那里,像是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落在了他不想去、但控制不住要去的方向。耳边忽然响起了宋清许的声音。不是真的响起,是他自己在脑子里回放的。那个声音说——

“你骗得了别人,可你骗不了我。”

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。那个声音没有消失,它在他的脑子里、在他的耳朵里、在他的胸腔里来回地撞,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鸟,找不到出口。

“你的眼神,下意识的举动,都不是演的,是真的对不对?”

他没有回答。当时没有回答,现在也没有回答。但他心里的那个声音替他说了,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心跳说的。心跳加快了,在他的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着,咚咚咚的,快到他觉得整张床都在震动。

他翻了个身,侧躺着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,棉质的布料贴着皮肤,很柔软,但他觉得不够软,软到接不住那些正在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太多了,太沉了,像一个积攒了很久很久的水库,堤坝上已经出现了裂缝,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,越来越快,越来越密。他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那道堤坝——用牙齿咬着口腔内侧的肉,用指甲掐着掌心,用后背绷紧的肌肉,用所有能用的力气,把那些水压回去。

他不想让它们出来。出来了他就控制不住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——也许会哭,也许会碎,也许会变成一摊什么都拼不起来的碎片。他不能让自己变成那样。明天还有事,后天还有事,以后还有很多事。他没有时间碎,没有资格碎,没有人在他碎了之后会替他把碎片捡起来。

他不想承认那个人说的那些话,因为承认了,就等于承认他在乎。承认他在乎,就等于承认他害怕。承认他害怕,就等于承认他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。他不想承认这些,因为他知道——需要一个人,就会害怕失去那个人。害怕失去,就会在还没有失去的时候就开始疼。他已经在疼了,从杀青宴结束的那一刻就开始了。

那个人走了。坐在车里,车门关上,尾灯在夜色中变成两个小红点,然后消失了。他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,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在看不到他的日子里慢慢忘了他,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,那些“我在乎你”只是台词,那些“别怕”只是角色需要,那些握住他手腕的拇指只是入戏太深。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所以他害怕。他太害怕了,怕到不敢问,怕到不敢想,怕到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,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。

和他小时候缩在床角时一模一样。被子拉过头顶,身体蜷起来,膝盖抵着胸口,手抱着自己的肩膀。他在抱自己,因为没有人抱他。从来没有人抱他。他学会了用自己的手抱住自己的肩膀,用自己的体温给自己取暖,用自己的心跳告诉自己——你还活着,你还在,你还没有死。

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、浅黄色的线。他看着那道线,看着它慢慢移动,从这一头到那一头。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了,不是困,是累了。太累了,扛了太多东西,扛了太久,他的身体在说——撑不住了,先放一放,明天再扛。他的大脑不答应,但他的身体擅自做主了。眼皮合上了,睫毛不再颤动了,呼吸变得又深又慢。

他睡着了。

梦开始了。

他站在一扇门后面。木门,油漆剥落了,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一明一暗的,像是灯泡快要坏了。他很小,矮矮的,门把手在他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,他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。但他没有踮脚,没有去够那个门把手,没有去开那扇门。他就那么站在门后面,站着,不动。因为他知道门后面有什么。

玻璃碎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。很脆,很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,碎片在地上弹跳了几下,然后安静了。然后是骂声,男人的,很粗,很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酒气和愤怒。他听不清那些字,但他听得懂那个声音——是野兽的声音,是失去了理智的、只剩下本能的、随时会撕碎一切的东西。

然后是另一个声音。女人的,很细,很尖,在发抖。她不是在喊,她是在哭,在求,在说一些没有用的话。那些话不会让那个男人停下来,从来不会。但他每次都会说,她每次都以为这一次也许有用。没有用。从来都没有用。

小孩站在门后面。他穿着睡衣,袖口太长了,遮住了手指。他的脚是光着的,脚趾头蜷着,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他不敢动,不敢哭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因为他知道——如果他发出声音,那扇门就会打开,那个男人就会看到他,然后他也会变成那些玻璃瓶。摔在地上,碎掉,没有人捡。

他把手伸进嘴里,咬住了自己的食指。不是轻轻地含着,是用力地、死死地咬着,咬到牙齿陷进肉里,咬到嘴里有铁锈的味道。他在用疼痛让自己不哭出来,让自己不发出声音,让自己在那扇门后面变成一个不存在的、透明的、谁也看不到的人。如果他足够安静,也许那场风暴会忘记他也在这间屋子里。也许。

争吵声越来越大。不是越来越响,是越来越密。词和词之间没有空隙了,句子和句子叠在一起,像两列相向而行的火车撞在了一起,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想捂住耳朵。他没有捂,他的手在嘴里,手背上有两排深深的牙印。他的眼泪掉下来了,不是流下来的,是掉下来的,一颗一颗的,很大很重,砸在地板上,砸在他光着的脚背上。

他没有擦,没有声音,没有动。只是站在那里,缩在门后面,把自己变成很小很小的一团,小到谁也看不到,小到那些声音找不到他,小到这个世界可以假装他不存在。

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。风暴过去了。男人摔门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女人的哭声还在继续,很轻,很碎,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之后还没有完全停止震动。他听到她的脚步声,从客厅走到卧室,又从卧室走到走廊。他以为她会来敲他的门,会打开那扇门,会蹲下来抱着他说“没事了”。他等了很久,听到她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外。停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。

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她没有开门,没有进来,没有抱着他说“没事了”。她走了。她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在门口停留。也许她忘了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小孩,也许她太害怕了,害怕到只够力气救自己,也许她以为他睡着了、不想吵醒他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在门外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走了。不到一秒。太短了,短到他来不及发出声音,短到来不及让她知道他还醒着,短到来不及求她不要走。她想走,她想逃,她太想逃了,所以她的脚没有犹豫,一秒都没有。

小孩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。食指上有一圈很深的牙印,已经开始渗血了。他看着那圈血印,没有哭,没有擦,把手指放在膝盖上,让血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凝成一颗很小很小的血珠。

没有人来。

那个梦没有结束,它只是变了。画面跳转了,还是那间屋子,但他长大了。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镜子里的少年很瘦,肩膀窄窄的,锁骨突出,肋骨一根一根的,像是衣服下面藏着一副没有肉的骨架。他的脸上有伤,嘴角破了,颧骨青了一块,眼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。他看着那些伤,没有擦,没有遮,就那么看着,像是在看别人的脸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是学校的老师打来的,问他为什么没有来上课。他说了“生病了”,声音很平。老师没有追问。他没有生病,他只是在等脸上的伤好。他不能去上课,不能让人看到这些伤。不是怕丢人,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知道了他就要解释,解释了就要说出那个名字,说出了那个名字,那些事就会变成真的。他不想让它们变成真的,他宁愿假装那些伤是自己摔的,自己磕的,自己不小心弄的。没有人信,但没有人追问。所有人都在假装相信,他也假装自己相信,大家都假装得很好。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
那个梦还在继续。他看到自己坐在高考考场里,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他写了很长的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家》。他写了——我的家很小,但很安静。我喜欢安静。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但他没有写出来的那些字更多。他写不出来了,那些字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,压了太久,已经变形了,拿出来也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

梦的最后一帧,是他在车站。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,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,他所有的家当。他要走了,去另一个城市,去上大学,去离开这间屋子。他站在车站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不是看那间屋子,是看那座城市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也许是看那些他走过的路,也许是在找一个人——那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、会在他被打之后抱着他说“没事了”的人。那个人不在,从来没有在过。他转回头,走进了车站。

梦到这里就断了。不是醒了,是画面碎了,像玻璃瓶摔在地上一样,碎成了一片一片的,每一片里都有一小段画面——一段争吵,一次摔门,一个站在门后面的小孩,一只被咬出血的手指,一张镜子里的脸,一篇没有写完的作文,一个在车站门口回头看的少年。所有的碎片在空中飘着,旋转着,折射着光。那些光很刺眼,刺得他睁不开眼睛。

他醒了。

窗外的天还没有亮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还是路灯的黄光,不是太阳的白光。他的脸上有泪痕,从眼角一直滑到枕头上,在枕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,他没有感觉,他的身体替他哭了,在他睡着的时候,在他梦到那扇门、那个小孩、那只带血的手指的时候。他的身体替他流了那些他不肯流的眼泪。他的心脏还疼着,不是生理上的疼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、拧了一下、松开、又拧了一下的疼。他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,没有动,没有擦眼泪,没有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住。他只是躺在那里,让眼泪自己干,让心跳自己慢下来,让那些从梦里带出来的碎片自己沉回去。他习惯了,习惯了醒来的时候脸上有泪,习惯了心脏疼,习惯了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等天亮。

他侧过身,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。屏幕的光很亮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打开和宋清许的对话框,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杀青宴那天的照片——他拍的橙汁,宋清许回的空杯子。他看着那个空杯子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停了很久。他打了几个字:“我没事。”然后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:“你睡了吗?”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——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打了这四个字,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还是没有发出去。

他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屏幕的光透过他的眼皮,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、暖暖的光斑。那光斑的形状在变,从圆形变成椭圆形,从椭圆形变成一条线,最后消失了。他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频率,呼吸也慢慢稳了下来。他还是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,在这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,在这座他并不熟悉的城市里。但他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,因为他手机里存着一个人的名字,那个人的对话框里有一张空杯子的照片。杯子是空的,但他觉得那里面装着很多东西——装着他的“晚安”,装着他没说出口的“我在”,装着他发不出去的那些字。

天快亮了。窗帘缝隙里的光从黄色变成了灰蓝色,路灯灭了,太阳还没有升起来,世界在这一刻处于一种没有颜色的状态。所有的东西都是灰的——天花板是灰的,墙壁是灰的,他的手是灰的。但手机屏幕还亮着,那个对话框还开着,那四个字还在输入框里——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没有发出去,但他没有删掉。他把那句话留在了输入框里,留在了手机屏幕上,留在了这个天将亮未亮的、灰蓝色的清晨里。它会一直在那里,在他每一次打开这个对话框的时候,提醒他——他承认了。不是对那个人承认的,是对自己承认的。在梦里,在梦醒后,在看着那四个字却始终没有发出去的这一刻。

他承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