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舟低着头。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大约半米的地面上,落在那块被无数人踩过的、已经磨得发亮的瓷砖上。他的睫毛还湿着,簇在一起,把走廊的光线剪成细碎的几缕,投在眼睑下方,像一小片扇形的、灰色的影子。他的嘴唇闭着,抿成一条几乎看不到弧度的线。那条线的两端微微向下,不是难过,是那种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时的空白。
宋清许看着他。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按住谢临舟肩膀的姿势——悬在半空中,五指微张,指尖朝向谢临舟离开的方向。他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件薄衫布料的触感,很薄,薄到他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肩膀的温度,比他预想的要低。凉的,不是冰凉,是那种怎么都捂不热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。
他看着谢临舟低下去的头,看着他垂落在额前的碎发,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,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。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。不是不认识谢临舟,是不认识这个样子的谢临舟。他见过他在镜头前的冷淡,见过他在采访中的寡言,见过他在片场的专注,见过他在休息区的安静。他见过他很多种样子,每一种都是帅气的、光鲜的、让人移不开眼的。但他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——低着头,沉默不语,肩膀微微内扣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缩了,变得很小很小,小到像是一只受了伤的、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。它不会叫,不会求救,甚至不会看你一眼,它只是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,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。
宋清许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不是心疼,心疼太轻了。是一种更重的东西,像是一整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,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要把那块石头顶起来,又落下去,顶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想不到,想不到那个在镜头前光芒万丈的人,那个被无数人仰望、追捧、视为偶像的人,那个有着一张让所有人为之倾倒的脸、站到哪里都是焦点的人——竟然会像戏里的林渡一样脆弱,一样敏感,一样在别人对他好的时候手足无措,一样在被人看穿的时候只想逃。
戏里的林渡是陈岚的影子。戏外的谢临舟是谁的影子?没有人替他写过剧本,没有人替他设计过台词,没有人会在导演喊“卡”之后帮他把那些情绪收走。那些东西是他的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自己的。他带着它们来,带着它们走,没有人知道它们有多重。
谢临舟没有回答。他没有说“是”,没有说“不是”,没有说任何一个字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挣扎着想要出来,但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那一下很慢,像是他在用全身的力气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。
然后他的肩膀动了。不是剧烈的、用力的挣扎,是很轻的、几乎是小心翼翼的移动——他把肩膀从宋清许的手掌下面移开了。不是推开,是抽离,像是他在把自己从某种他无法承受的温度里抽出来,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疼。他的肩膀离开了宋清许的掌心之后,那个位置空了,凉了,走廊里的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在宋清许的掌心上,冷的。
谢临舟转过身,朝走廊另一头走去。他的步子不快,甚至比平时还慢一些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——也许是那双还悬在半空中的手,也许是那道落在他后背上的目光,也许是那个还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直得像是在用骨头撑着什么。但他的肩膀是垮的,那件深灰色的薄衫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晃着,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,像是一个人在风中走路,没有撑伞,没有穿外套,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自己。
宋清许站在原地,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。他看着谢临舟的背影越来越远,看着他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变成一个细长的、单薄的剪影,看着那扇门打开、又关上,看着那道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又消失了。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,能听到远处片场模糊的人声,能听到自己的呼吸。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,不是累了,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说一些他说不出口的话。
他把悬在半空中的手放下来了。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掌心朝向自己的大腿。他的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个触感,不是温度,是形状——谢临舟肩膀的形状,肩胛骨的弧度,薄衫布料的纹理。他的手掌记住了这些,比他的大脑更快,更忠诚。
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墙是凉的,和刚才一样凉。他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,那股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,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。他没有离开,靠在那里,仰起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几根裸露的管线和一盏日光灯,灯管的两头发黑,光线有些暗。他看着那盏灯,看着它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,然后稳定了下来。
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不是难过,不是心疼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潮水一样的情绪,从他的胸腔最深处涌上来,漫过他的喉咙,堵在他的嘴唇后面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能说给谁听。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,那个人已经走了,走进了那扇门后面,走进了他不让任何人进入的地方。
宋清许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看到了谢临舟刚才的样子——低着头,睫毛湿着,嘴唇抿着,肩膀从他的手掌下面轻轻抽离。那个画面一帧一帧地在黑暗中回放,慢镜头,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。他看到谢临舟抽离肩膀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皱,是那种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没办法”的无奈。他看到他的嘴角在那瞬间往下沉了一点点,不是难过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安静的、像是“对不起”的表情。
他在说对不起。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他的肩膀说的。他用肩膀说:对不起,我接不住你的问题。对不起,我还没有准备好。对不起,我只会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