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许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几秒,也许十几秒,他分不清了。墙上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,他打了一个寒颤,才回过神来。谢临舟已经不见了,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微微晃着,门轴发出极轻的、吱呀的声音。
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腿有点僵。第二步就好了一些,第三步、第四步,步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。他走过转角,走进片场的大厅。
谢临舟站在那里。
他被几个工作人员围住了。道具组的小王手里举着一袋刚拆开的面包,服装组的小陈端着一杯热茶,场务老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盒切好的水果,正往谢临舟手里塞。谢临舟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过分热情招待的客人,手忙脚乱地接了这个又接了那个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——是谢临舟式的、惯常的、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失礼的冷淡。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,不是害羞的红,是那种被人群围住、不知道该怎么脱身、又不好意思直接走掉的红。
老张把面包塞到他手里,嘴里念叨着:“谢老师你太瘦了,得多吃点,年轻人不要学人家减肥,你又不胖……”谢临舟低头看着那袋面包,撕开了包装袋。他的手很好看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撕包装袋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礼物。面包的香气散开来,是那种很普通的、超市里几块钱一袋的奶香吐司,但在他手里,那袋廉价面包忽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他撕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,嘴唇微微张开,把面包送进去,然后闭上,咀嚼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动作,只有喉结在轻轻地、缓慢地上下滚动。他的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,很小的一下,像是一只松鼠在藏食物,然后又瘪了下去。他舔了一下嘴唇,舌尖很快地扫过下唇,把沾在唇上的面包屑卷进了嘴里。那个动作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他的头发还是湿的。刚才在洗手间里洗过脸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在他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他的睫毛还簇在一起,没有完全干透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是什么人在他的眼睛上撒了一层极细的碎钻。他的皮肤很白,不是上了妆的白,是那种天生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白。在片场杂乱的灯光下,那种白显得有些不真实,像是瓷器,像是月光,像是冬天清晨落在窗台上的霜。但他的嘴唇是有血色的,因为刚吃过东西,因为那袋面包是温热的,因为他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温度。下唇比上唇厚一些,唇峰的弧度很清晰,像一张弓,此刻那张弓没有绷紧,是松弛的、柔软的、带着一点面包屑的。
他站在那里,被工作人员围着,手里捏着一袋廉价面包,腮帮子微微鼓着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。他的表情是冷的,疏离的,拒人千里的,但他的动作不是——他认真地在吃那袋面包,一小块一小块地撕下来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,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。一个平时冷得像冰山一样的人,被一群热情的工作人员围着,手里捏着一袋面包,鼓着腮帮子嚼,嘴唇上沾着面包屑。
宋清许站在远处,靠着门框。
他看着谢临舟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,看着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,看着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面包屑,看着他垂着眼睛撕包装袋上粘着的那一小片面包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迈不动了。不是不想走进去,是不忍心破坏那个画面。
那个画面里,谢临舟不需要躲,不需要逃,不需要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。他只需要站在那里,被一群善意的人围着,吃一袋很普通的面包。他的耳朵是红的,他的睫毛是湿的,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。他很好看,不是那种让人有距离感的好看,是那种让你想多看两眼、看了之后会不自觉地笑一下的好看。像是你在路边看到一只猫,它本来在那里很安静地舔爪子,你不想去摸它,不想去打扰它,你只是想站在那里看一会儿。它不知道你在看它,它只是在做它自己的事。那个画面就是全部了,不需要更多。
宋清许靠在门框上,看着那个人。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他把面包吃得很认真,他把生活给他的每一小口都吃得很认真。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不知道那些他咽不下去的东西会不会在某个深夜重新涌上来。但此刻有一袋面包,他把它吃完了。
宋清许看着那个画面,心里那个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。不是消失了,是松了一点,像是有人把那块石头抬起来了一点点,让他的胸腔有了一丝缝隙,空气可以进来了。那丝空气里有面包的奶香味,有片场灯光的热度,有远处工作人员说笑的声音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这口气存在了肺里,存在了今天这个画面的旁边,存在了所有他舍不得忘记的东西的同一个抽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