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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

最后一场杀青

第二天下午,宋清许到片场的时候,谢临舟已经在了。

他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,手里拿着剧本,膝盖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。他的妆已经化好了,头发被梳成林渡的样子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长衫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民国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。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浅的青黑,粉底遮得住颜色,遮不住那种倦意——他没睡好。宋清许看出来了。

他没有走过去打招呼,而是径直走向化妆间。路过谢临舟身边的时候,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动作——谢临舟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,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,根本不会发现。宋清许没有停,继续走了过去。

他知道谢临舟在看他。

他也没有回头。

化妆师给宋清许上妆的时候,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过今天下午的戏。第一场是陈岚和林渡在码头谈生意的群戏,台词不多,更多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。第二场是林渡单独去找陈岚的哥哥谈判,不需要宋清许出场,他可以休息。第三场是陈岚得知林渡替他出面之后,两人在深夜的街头相遇——那场戏有对话,有情绪的递进,是今天分量最重的一场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陈岚的妆已经上好了,眉峰高挑,眼神锐利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那是陈岚的标志性表情,永远温和,永远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宋清许看着那张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不是不认识陈岚,是不知道自己藏在陈岚后面的那一部分还能藏多久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出化妆间。

片场已经准备就绪。李铭坐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,副导演在指挥群众演员走位,灯光师在微调最后的角度。一切和昨天一样,一切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。

但不一样了。

宋清许走到拍摄位置上的时候,谢临舟已经站在对面了。他的位置是码头栏杆旁,面朝一片蓝色的幕布——后期会合成江面的画面。他站在那里,侧脸对着宋清许,睫毛垂着,看起来在默念台词,但他的嘴唇没有动。宋清许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,在谢临舟的左边,和他并肩。

场记板打下之前的那几秒钟,是片场最安静的时刻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,所有机器都在运转,但声音还没有被收录。那几秒钟里,宋清许听到了自己的心跳,也听到了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。很轻,很浅,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在呼吸。

“《与你并肩》第二十一场第一镜。”场记板“啪”地一声打下。

宋清许的目光从码头望向远方。陈岚看着江面,林渡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。剧本上写着,他们刚和供应商谈完一笔生意,事情进展得比预想中顺利,两个人站在码头边等车来接。没有台词,只是一段过渡性的镜头,后期会配上音乐和画外音,大概只有五六秒的长度。

但李铭没有喊卡。
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四秒。五秒。六秒。

宋清许不知道导演为什么不喊停。他保持着陈岚的姿势,手搭在栏杆上,目光落在远处的幕布上,脑子里在想——是不是走位有问题?是不是灯光还需要调?是不是李铭在看回放?
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
谢临舟在看他。不是林渡看陈岚的那种看——林渡看陈岚的时候,目光是直的、坦荡的、甚至带着一点林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羡慕。但谢临舟看宋清许的目光不是那样的。那是他在戏外看他的目光。轻的,短的,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收。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。

但宋清许感觉到了。那道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时候,像是一片极薄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羽毛,轻轻地拂了一下。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对那个人的目光已经太过敏感,他根本不会知道那存在过。

七秒。八秒。李铭仍然没有喊卡。

宋清许没有转头。他继续看着江面,继续做陈岚。但他的心跳已经不是陈岚的心跳了。

九秒。十秒。

“卡。”李铭终于喊了。他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,拿起对讲机,“这条过了。准备下一场。”

宋清许从栏杆上收回手,转过身。谢临舟已经低下头在看剧本了,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但宋清许注意到他握着剧本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在紧张。不是片场的紧张,是那种“不知道刚才有没有被发现”的紧张。

宋清许没有说什么,转身走向休息区。

下午的第二场戏没有宋清许,他可以休息将近两个小时。他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,翻开剧本,打算再过一遍第三场戏的台词。但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。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不进脑子。他的目光反复在同一行台词上停留,像是走在一条路上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。

他放弃了。合上剧本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
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瞬间——谢临舟的呼吸,谢临舟的睫毛,谢临舟落在他侧脸上的那道轻得像羽毛一样的目光。

他说过自己不想逃了。

但他没有说过自己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
两个小时后,第三场戏准备开拍。场景在影视基地的一条仿古老街上,时间是深夜——当然不是真的深夜,现在才下午四点,但灯光师把现场调成了夜晚的色温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地面上洒了一层薄薄的“月光”。

这场戏是今天分量最重的。陈岚得知林渡瞒着他去找自己的哥哥谈判,既感动又生气。他找到独自走在街头的林渡,两个人有了一场推心置腹的对话。

场记板打下。

陈岚从街角走出来,看到林渡一个人走在前面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是一个人在前面走,另一个自己跟在后面。

“林渡。”陈岚叫住了他。

林渡停下来,没有转身。

“你去找我哥了?”陈岚走到他身后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林渡沉默了几秒。他转过身,看着陈岚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。他的表情是林渡式的平淡,但他的眼神不对——那是谢临舟的眼神,是那种“我有话想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”的沉默。

“他不会听我的。”林渡说。这是剧本里的台词。

“那你觉得他会听你的?”陈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你一个人去,万一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——”

“我不在乎。”林渡打断了他。这四个字剧本里没有。谢临舟自己加的。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,平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宋清许听出来了,那里面有一个东西,很薄很脆,像是一层冰,下面是不敢流动的水。

宋清许看着谢临舟。他知道那四个字不是林渡说的。是谢临舟说的。他在替林渡说话,但他用的词是自己的——“我不在乎”。他不在乎别人对他说什么难听的话,因为他已经习惯了。习惯了被否定,习惯了被指责,习惯了所有伤害的话从他身上碾过去,他面无表情,不发一言,像是那些话砸在了一堵墙上,没有回声。

但那堵墙不是天生就有的。是他一砖一瓦自己砌起来的。用沉默,用忍耐,用无数个深夜独自吞咽的眼泪。砌了多久?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宋清许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堵墙很高很厚,厚到谢临舟自己都出不来了。

宋清许的喉咙发紧。他应该接台词,剧本上陈岚接下来要说的是“你不在乎,我在乎”。五个字。很简单的五个字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
谢临舟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相反的方向。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,像是要分开走,但他们面对面站着,谁都没有动。

宋清许深吸一口气,终于把那五个字说了出来。“你不在乎,我在乎。”

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,低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不是陈岚在说,是宋清许在说。你不在乎别人怎么对你,我在乎。你不在乎你自己,我在乎。你不在乎你的身体、你的情绪、你的睡眠、你的所有我触摸不到的东西,我在乎。

谢临舟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的眼睛变了。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不是碎了,是裂了一道缝。从他瞳孔的最中心开始,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,细到几乎看不见,但它在那里。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
他看着宋清许。嘴唇动了一下。

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
那道裂缝又深了一点。

“卡。”李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。他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。然后他说了:“过了。”

片场开始动了起来。工作人员收拾器械,场务搬动道具,化妆师上来补妆。一切和平时一样,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没有人注意到两位主演之间那层薄薄的、快要撑不住的东西。

宋清许转过身,走向休息区。他的步子很快,快到不像是在走,像是在逃。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,也许是逃那个刚刚说出口的“我在乎”,也许是逃谢临舟眼睛里那道正在裂开的缝隙,也许是逃那个正在他心里慢慢成型的、他不敢命名的东西。

走了几步,他停了下来。

谢临舟站在他身后,离他很近。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。不,不是呼吸——是颤抖。谢临舟的身体在发抖,很轻,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挣扎,不知道是该落下还是该继续挂着。

宋清许没有转身。“临舟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声音很轻。

身后没有人回答。

“你刚才说的‘我不在乎’,”宋清许的声音在发抖,他自己都听出来了,但他没有停,“不是林渡的台词。”

沉默。

“那是你自己的。”宋清许终于说出来了。

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。不是叹气,不是抽泣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之后,本能地想要把那股疼痛呼出去的声音。

谢临舟没有否认。
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但他没有走开。他站在那里,在宋清许身后,不到一米的距离。这个距离对于一个回避型依恋的人来说,已经近到危险了。他没有退后,没有把手缩进袖子里,没有把目光移开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让宋清许的后背对着他,让那个人的话落在他身上,像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,来不及吸收,也来不及躲开。

宋清许站在那里,背对着谢临舟。他没有回头,因为如果他回头了,他就会看到谢临舟眼睛里那道正在蔓延的裂缝。如果他看到了那道裂缝,他就没办法再假装不知道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裂缝。他不知道裂缝后面是什么,是水,还是冰,还是更深更暗的、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准备好了。

“走吧,”宋清许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下一场戏还在等我们。”

他迈出了第一步,没有回头。但他放慢了脚步,比平时慢了很多,慢到身后的那个人可以毫不费力地跟上。如果他想跟的话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但很清晰。是谢临舟的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,每一步都落在宋清许的脚步声之后,像是回音。宋清许走在前面,谢临舟走在后面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,很近,近到影子都快要叠在一起了。他们没有并肩,但他们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。

宋清许没有再说话。谢临舟也没有。

但他们都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